殿中一时无人开口。
曹爽原本以为，曹肇既然答应西行，便等于默认将中领军之职交出。可他没有想到，曹肇答应得干脆，拒绝得也同样干脆。
“你既然离开洛阳，中领军府总要有人主持。”
曹爽看着他。
“曹羲是本将军之弟，也是曹氏宗亲，由他暂代，有何不可？”
“曹羲可以参与宫禁事务。”
曹肇道。
“但不能独掌宫门。”
曹爽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能掌，他便不能掌？”
“臣掌宫门，也不是因为臣姓曹肇。”
曹肇转向御座。
“而是先帝遗诏与陛下诏令共同授职。如今臣西行，是暂离洛阳，不是被免中领军。”
“若每一名掌兵官员离京，职权便自动转入大将军府亲属手中，那么日后谁还敢领兵出征？”
何晏站在班列之中，缓缓开口：
“长平侯此言似有防备大将军之意。”
“不是防备兄长。”
曹肇看向何晏。
“是防止制度依赖某一个人的好恶。”
“今日大将军举荐曹羲，是因为兄弟可信。”
“明日若太傅举荐司马师，也可以说父子可信。”
“再过几年，尚书、中书各自举荐亲信，是否都能以‘可信’二字，临时掌握宫禁？”
何晏没有立即回答。
这正是曹肇最难对付之处。
他很少直接说某个人不能掌权，而是将问题变成一条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矩。
曹爽若坚持曹羲独掌宫门，便等于承认大将军府的亲属可以绕过原有制度，直接接管禁军。
司马懿坐在殿侧，直到此时才开口：
“中领军西行，宫禁确实不能无人主事。”
曹爽看了他一眼。
“太傅也要举荐人选？”
“老臣不举荐太傅府的人。”
司马懿缓缓道：
“中领军之职可以暂时保留，日常事务由两人分掌。”
“军卒轮值、名籍与训练，由熟悉宫禁的将领负责。”
“开启宫门、调动禁兵的军令，则必须由陛下亲诏，并经尚书台、大宗正府共同留档。”
曹爽皱眉。
“两个主事之人，遇到紧急军情，谁作决定？”
“陛下。”
曹肇答道。
曹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年仅九岁。”
“所以才要从现在开始学着作决定。”
曹肇抬头看向曹芳。
“日常事务不必事事惊动陛下。”
“可涉及更换宫门守军、调动禁兵、开启武库这些大事，本就不该由任何一名将领单独决定。”
“臣在洛阳时如此。”
“臣离开之后，也应如此。”
曹芳听得十分认真。
他没有立即作出决定，而是先问：
“长思离开以后，谁负责训练禁军？”
“秦朗。”
曹肇答道。
“秦将军曾随先帝出征，也熟悉宫中宿卫。他负责训练、名籍与营务。”
“谁负责宫门？”
“夏侯献。”
“他负责各门轮值与查验，但无权单独调动禁兵。”
曹芳又问：
“曹羲做什么？”
殿中不少人都看向曹爽。
这是曹肇是否真正愿意让步的关键。
曹肇却没有回避。
“曹羲可以参领中领军事。”
“负责核验中领军府的钱粮、甲械和外营巡防。”
“任何涉及宫内禁兵的命令，他可以查看，也可以提出异议，但不能单独签发。”
曹爽的神色稍微缓和。
这不是将曹羲完全排除在外。
曹羲进入中领军府，意味着大将军府至少能够看见宫禁制度如何运转，也能防止秦朗与夏侯献彻底成为曹肇的私人部属。
可他仍然拿不到决定宫门开闭的权力。
“若秦朗与夏侯献合谋呢？”曹爽问。
曹肇答道：
“曹羲可以立即上报陛下、尚书台与大宗正府。”
“若曹羲借大将军之势逼迫二人呢？”
“秦朗与夏侯献也可以上报。”
曹肇环视殿中。
“臣要留下的不是三个彼此信任的人。”
“是三个彼此能够看见的人。”
蒋济随即出列，将临时宫禁方案整理成文。
中领军曹肇持节西行期间，官职不变。
秦朗权领营务，负责禁军训练、名籍、军械与日常轮值。
夏侯献总领宫门查验，负责各门守卒与通行凭证。
曹羲参领中领军事，核查钱粮、外营与文书，但不得单独调动宫内禁兵。
凡更换宫门将校、调动五十人以上禁军、开启宫中武库，必须由曹芳当殿下令，并经尚书台、大宗正府同时记录。
三人中任何一人提出异议，命令便暂缓执行，由皇帝召集辅政大臣共同核验。
曹爽看完之后，仍有不满。
“调动五十人便要惊动陛下，未免过于繁琐。”
曹肇道：
“日常换防不在此列。”
“只有临时调兵才须核验。”
“若有人连调动五十名宫中甲士都不愿留下记录，那么他想做的多半不只是换防。”
曹爽无法再反驳。
最终，曹芳亲自批准了这套安排。
诏令不是在内殿秘密颁下，而是在朝会上公开宣读。秦朗、夏侯献与曹羲三人当殿领命，尚书台、中书省和大宗正府各存一份。
曹肇没有将宫门交给另一个自己人。
也没有把中领军之印带往关中。
印被封入永安宫侧殿，由曹芳亲自保存。
散朝之后，曹爽留在阶下。
“长思。”
曹肇停下脚步。
曹爽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你明明知道我让你去陇右，是想让你离开洛阳。”
“知道。”
曹肇答得坦然。
曹爽反而怔了一下。
“那你为何还答应？”
“因为臣弟也需要离开洛阳。”
曹肇看向远处宫门。
“守住宫门，只能让别人暂时进不去。”
“却不能让天下将士知道曹氏仍有人会打仗。”
“兄长给臣弟的，未必只是一道难题。”
“也可能是一条路。”
曹爽盯着他。
“你不怕战败？”
“怕。”
曹肇道。
“所以臣弟不会把陇右当作争名之地。”
“姜维也好，羌胡也好，都不会因为臣是曹氏宗亲便少射一支箭。”
曹爽冷笑了一声。
“你倒是明白。”
“兄长也应当明白。”
曹肇看着他。
“臣西行之后，洛阳若有人急着改宫禁制度，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兄长故意调走臣弟，再夺宫门。”
曹爽神色一冷。
“你在警告我？”
“是在提醒兄长。”
曹肇道。
“臣若在关中立功，兄长可以说是大将军用人得当。”
“臣若刚出潼关，洛阳便因宫门再起争端，兄长送臣西行的用心，就再也解释不清。”
曹爽沉默片刻。
“你安心去吧。”
“本将军不会在你刚走时动宫门。”
他说的是“刚走时”。
不是永远不动。
曹肇听得明白，却没有追问。
这已经足够。
回到中领军府后，曹肇开始挑选西行人员。
曹爽给他的名义是持节巡视雍凉军务，协助郭淮抵御蜀军。
不是征西将军，也不是都督关中。
这意味着曹肇不能绕过郭淮直接调动诸军，更不能将关中兵马变成自己的部曲。
若处理不好，他到了陇右之后只会成为一个拥有节杖、却没有实际军权的朝廷使者。
傅嘏看完军令，直言道：
“大将军是想让长平侯去，却不想让长平侯真正掌兵。”
“若战事顺利，是郭淮守边有功。”
“若战事失利，长平侯身为持节使者，必然也要担责。”
曹肇点头。
“所以我不能与郭淮争兵。”
“那如何立功？”
“先解决他解决不了的事。”
曹肇将关中送来的几份军报摊开。
军报中反复提到姜维出陇西、联络羌胡、袭扰边寨。
可真正让郭淮为难的，并不是姜维有多少兵。
而是陇右各郡粮道不一，羌胡部落归附反复，边寨之间传递军报又极为迟缓。
蜀军进退灵活。
魏军却必须守住郡城、屯田和粮仓。
一旦大军追击，羌胡便可能断其粮道；若坚守不出，边地百姓又会认为朝廷无力保护他们。
“我要带三种人去。”
曹肇道。
“第一，真正看得懂军报的人。”
“第二，能够核查粮草与屯田的人。”
“第三，熟悉羌胡部落的人。”
傅嘏问：
“长平侯已有名单？”
曹肇将第一份征辟文书推到他面前。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陈泰。
陈泰是故司空陈群之子。
出身名门，却不像何晏等人沉迷清谈，对军政与边务颇有见解。更重要的是，他既不是曹爽的宾客，也不是司马懿的旧部。
“陈泰可以随行参议军务。”曹肇道。
第二份文书写着杜恕的名字。
杜恕熟悉律令、户籍与地方财赋，可以核验陇右粮草究竟损耗在路上，还是被地方豪强与军吏侵吞。
至于第三类人，曹肇暂时没有确定。
他让尚书台调取过去十年所有处理羌胡事务的低阶官员名籍，不看门第，只看是否真正到过边地，是否懂得部落语言与习惯。
傅嘏翻着名册，忽然笑道：
“长平侯这是要把陆观案中查人的办法，用到选将上？”
“名字和官印可以骗人。”
曹肇道。
“但一个人在哪座县城收过粮，在哪条山道打过仗，哪些羌人愿意听他说话，不能只靠一份漂亮履历。”
三日后，陈泰进入中领军府。
他看完陇右军报，没有先谈如何击退姜维，而是指向其中一份羌胡部落名单。
“这份军报有问题。”
曹肇问：
“哪里？”
“上面说西羌三部同时响应姜维。”
陈泰道。
“可三部之间素有旧仇，水草地也常年相争，不可能在没有中间人的情况下同时出兵。”
“要么军报夸大。”
“要么有人故意将三部写成一体，想让朝廷派出更多兵马。”
曹肇看着他。
“你认为谁在夸大军情？”
“现在不能判断。”
陈泰答道。
“可能是边将想要援兵，也可能是地方官担心失地获罪。”
“还有一种可能。”
“姜维真正联络的只有一部，另外两部只是趁乱劫掠，却被军报全部算到蜀军头上。”
曹肇缓缓点头。
这正是他需要的人。
不是看到“蜀军来犯”四个字，便立刻要求增兵的人。
而是先问军报中的敌人究竟是不是同一群人。
出发前一夜，曹肇最后一次进入永安宫。
曹芳已经换下朝服，案上摆着陇右舆图。
“长思会去多久？”他问。
“短则数月，长则一年。”
曹芳低下头。
“若有人在你不在的时候，让朕换掉秦朗和夏侯献呢？”
“先问为什么。”
曹肇答道。
“再看提出的人能得到什么。”
“若理由合理呢？”
“那就换。”
曹芳抬头，显然有些意外。
曹肇笑了笑。
“陛下守的是规矩，不是替臣守住官位。”
“秦朗与夏侯献若无能、犯错，当然可以更换。”
“只要不是因为一封私信，不是在无人知晓时换，也不是由某一个人单独决定。”
曹芳认真记下。
“那长思在关中，也要这样吗？”
“更要这样。”
曹肇道。
“陇右的箭不会因为臣知道历史便绕开。”
“臣若判断错了，也会死人。”
曹芳从御案旁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
不是虎符，也不是调兵凭证。
只是曹叡生前使用过的一枚随身书镇，被改成了普通佩符。
“这是父皇的。”
“朕不能给你兵。”
曹芳将铜符放入曹肇手中。
“只能让你记得回来。”
曹肇握住铜符，俯身行礼。
“臣一定回来。”
正始元年二月末，洛阳西门开启。
曹肇没有带走中领军府禁军。
随行者只有三百名持节护卫、陈泰、杜恕以及数十名负责查验军粮与驿道的官吏。
曹爽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队缓缓向西。
何晏低声道：
“长平侯一走，大将军便可以逐步接管中领军府。”
曹爽却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曹肇远去的背影，想起南宫门前的假信，也想起朝会上公开存档的宫禁诏令。
“不能急。”
曹爽道。
“至少在他的第一封战报送回以前，宫门不能动。”
另一边，太傅府中。
司马师也在向父亲禀报曹肇西行之事。
“父亲，曹肇离开洛阳，曹爽必然会扩大权力。”
司马懿闭目坐在榻上。
“让他扩。”
“那宫门呢？”
“不要碰。”
司马懿睁开眼。
“曹肇离开洛阳，却把所有人的手都留在了宫门外。”
“现在动宫门的人，便会先成为另外三方的敌人。”
司马师问：
“那我们等什么？”
司马懿看向西方。
“等关中的战报。”
“若曹肇战败，他便只能回来继续守门。”
“若曹肇得胜——”
老人停顿片刻。
“那曹魏朝堂上，就会多出一个真正带过兵的宗室。”
春寒未退。
曹肇的车队越过洛水，向潼关而去。
洛阳宫城在身后逐渐缩小。
他第一次真正离开那扇自己守了近一年的宫门。
从这一刻起，他要面对的不再是假诏、旧印和朝堂上的唇枪舌剑。
而是粮道、羌骑、蜀军，以及真正会死人的战场。
宫门已经守住。
接下来，他要争的——
是军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