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门之外，六千魏军停止前进。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原本准备沿狄道方向追击的前军开始转向。将士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队队粮车被推到军阵中央，弩兵则沿着道路两侧重新列阵。
郭淮站在舆图前，仍未立刻下令。
“白石部数百骑已经靠近旧盐道。”
“若他们并未投靠姜维，我们突然出兵拦截，反而会将其逼反。”
曹肇点头。
“所以不能先打。”
“但也不能让他们进入峡口。”
姚柯在图上指出一处平缓河滩。
“白石部若从北面而来，必须经过这里。”
“再往前十里，便是旧盐道峡口。谷地狭窄，骑兵无法展开，却能从山上俯射经过的粮车。”
郭淮道：
“派骑兵占住河滩？”
“不。”
曹肇摇头。
“骑兵一出现，白石部就会以为朝廷准备围剿他们。”
他转向姚柯。
“你先去。”
“只带十个人。”
郭淮皱眉。
“数百羌骑就在前方，让一个护羌从事带十个人过去，太过冒险。”
姚柯却已经明白曹肇的意思。
“长平侯想让我问他们为何前往盐道。”
“不是问。”
曹肇道。
“是告诉他们，临洮互市今日重新开放。”
“白石部带来的马匹、皮革与药材，朝廷照市价收买。若有人压价，直接报到持节使者军前。”
姚柯笑了一下。
“若他们不是来做买卖的呢？”
“那便让他们说出是谁要他们去盐道。”
“说出来，可以继续互市。”
“若不说——”
曹肇看向郭淮。
“郭将军的四千人，便会守在他们前面。”
姚柯领命而去。
郭淮却没有立即调兵。
“长平侯真相信几袋盐和一场互市，便能让白石部放弃姜维？”
“不相信。”
曹肇坦然道。
“所以后面还要有兵。”
“没有兵，互市只是乞求。”
“只有兵，也只会把所有羌人都赶到姜维那边。”
郭淮听后，没有再反对。
他将四千人分为两部。
两千五百人由他亲自率领，经北面山道赶往盐道峡口。其余一千五百人留在原处，继续摆出向狄道追击的阵势。
军营中灶火不减，旗帜照旧向西。
甚至还有数百轻骑在黄昏前离营，故意沿姜维退兵的道路追出十余里。
从远处看，魏军已经上钩。
曹肇没有随郭淮前往峡口。
他留在中军，负责粮车与各路军报。
陈泰对此略感意外。
“长平侯提出盐道有伏，为何不亲自领兵过去？”
“郭淮比我更熟悉陇右。”
曹肇道。
“我若刚到关中，便事事越过他下令，这一仗即便打赢，下一仗也没人愿意听我。”
“可若伏兵判断有误，责任便会落到长平侯身上。”
“本就是我提出的判断。”
曹肇看向西方。
“难道不亲自带兵，便可以不担责任？”
陈泰沉默片刻，拱手道：
“明白了。”
天色渐暗。
姚柯仍未回来。
前方斥候却送来消息，白石部骑兵已经进入河滩，人数约有四百。
他们没有携带大批牲畜和货物。
大多数人都带着弓箭与短矛。
随行军吏立即说道：
“果然是要袭击粮道。”
“应立刻通知郭将军出兵。”
曹肇问：
“他们有没有向峡口前进？”
“尚未。”
“是否列阵？”
“没有。”
“有无放出斥候？”
军吏迟疑了一下。
“只在河滩外围安排了十余骑。”
曹肇摇头。
“他们在等人。”
若白石部已经与姜维约定袭击粮道，进入河滩后便应尽快占领峡口，不会数百人停在开阔之地迟疑。
此时出兵，只会替姜维把他们变成真正的敌军。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匹快马从北面奔来。
姚柯回到营中，左侧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身后却跟着三名白石部骑者。
为首之人二十余岁，颈间佩着骨饰，进入军营后始终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是白石部首领之子阿何。”
姚柯道。
“他们去盐道，不是为了姜维。”
阿何能够说一些汉话，听见自己的名字后立即说道：
“先零人说，魏军要封盐道。”
“白石部若不过去，今年便没有盐。”
曹肇问：
“是谁告诉你们？”
“一个汉人。”
“姓名？”
阿何摇头。
“他有陇西郡的木牌，还带着郡守文书。”
“文书上说，魏军将征收白石部所有马匹，不交马，便不许换盐。”
又是一份官府文书。
未必完全伪造。
边郡确实准备征集军马，也确实有人提议封闭互市，以免铁器、粮盐流入与姜维合作的羌部手中。
对方只是将原有命令改换一种说法，便让白石部认为魏军准备夺马断盐。
曹肇道：
“你们带兵去盐道，是想抢盐？”
阿何没有否认。
“没有盐，部落的牛羊活不到明年。”
“姜维的人有没有找过你们？”
阿何又一次摇头。
“蜀人来过。”
“他们说魏军一定会杀我们，让白石部和先零部共同攻打粮车。”
“父亲没有答应。”
“可如果魏军断盐，就只能答应。”
姜维尚未真正得到白石部。
他只是先制造一个局面，让魏军的处置替自己完成最后一步。
曹肇命人将临洮互市的重新开放文书拿来，当着阿何与姚柯的面逐条读完。
“白石部可以换盐。”
“马匹也按价收买，不会强征。”
阿何盯着文书上的官印。
显然仍不相信。
曹肇将文书放下。
“不必信印。”
“姚柯随你回去。”
“互市开放之后，第一批盐由他亲自送到河滩。”
“你们要付马匹或者皮革，不能白拿。”
阿何问：
“魏军为何帮我们？”
“不是帮。”
曹肇答道。
“白石部不袭粮道，魏军才能击退姜维。”
“魏军开放盐市，白石部也能过冬。”
“各取所需。”
阿何想了片刻，又问：
“先零部的人怎么办？”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
阿何抬手指向西南。
“他们已经进山。”
“有蜀人带路。”
曹肇与陈泰同时看向军图。
白石部只是被诱往河滩。
真正准备攻击峡口的，是先零部与混在其中的蜀军。
“人数多少？”
“一千多人。”
阿何道。
“还有穿黑甲的汉兵。”
姚柯补充道：
“白石部斥候看见他们携带火油与断路用的铁器。”
“不是只想抢粮。”
“他们要烧掉栈道。”
曹肇立即派出快骑，将消息送往郭淮。
可骑卒刚刚离营，西南方山岭上便升起一道火光。
随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那不是魏军烽火。
是先零部向姜维传递的信号。
他们已经开始行动。
中军之中，有将领请命：
“长平侯，应立即率兵增援峡口。”
曹肇没有答应。
“我们一动，姜维就会知道中军已空。”
“可郭将军只有两千五百人。”
“峡口狭窄，兵多未必有用。”
曹肇看向营外的粮车。
“将所有粮车首尾相接，布在营地东侧。”
“弩兵隐藏在车后，灶火继续烧，不得收旗。”
将领不解。
“长平侯认为姜维会回来？”
“他若只想断粮，不必亲自退兵。”
曹肇道。
“既然留下空营引郭淮追击，就不会满足于让羌骑烧一段栈道。”
“他要的是魏军离开大营以后，回头攻击粮车。”
命令传下。
原本准备增援峡口的一千五百人就地结成车阵。
五十辆空车被摆在营地西侧，车上覆盖粮袋，远看与真正军粮无异。
真正装粮的车辆则被移至东侧洼地，由步卒、弩兵层层护卫。
入夜之后，峡口方向传来隐约喊杀声。
郭淮已经与先零部交战。
中军将士听着远方战声，个个神色焦急。
有人担心郭淮兵少。
也有人不断回头望向西面，等待蜀军出现。
直到夜半，营外仍然没有动静。
一名校尉忍不住道：
“姜维或许真的已经退了。”
“若此时增援郭将军，还能前后夹击先零部。”
曹肇看了看更漏。
“再等一刻。”
“若一刻之后仍无动静，派五百人前往峡口。”
校尉刚要领命，营地西南突然传来马蹄声。
先是稀疏数骑。
紧接着，数百匹战马同时越过低矮山坡。
没有旗帜。
没有火把。
骑兵借着夜色冲向西侧的“粮车”。
最前方之人发出蜀军号令。
隐藏在车阵后的魏军已经听得清楚。
校尉脸色一变。
“真是姜维！”
曹肇拔出佩刀。
“不要追人。”
“先射马。”
魏军弩兵同时起身。
第一轮弩箭没有射向骑士胸口，而是压低数尺，射向高速冲锋的战马。
前排战马中箭倒地，后方骑兵来不及避让，接连撞在一起。
蜀军很快发现西侧粮车都是空车。
姜维没有继续强攻，立即命后队转向东侧。
可就在他们转向之时，隐藏在洼地中的真正车阵已经点起火把。
拒马、长矛与强弩同时显露。
姜维终于明白，中军并未被峡口战事调走。
他在马上远远看向魏军阵前。
火光之中，曹肇没有穿过分华丽的宗室甲胄，只立在尚书台持节使者的旗帜下。
姜维身旁一名将领问：
“是否强攻？”
“攻不下。”
姜维望向峡口烽火。
“郭淮也没有追来。”
原本的计划，是以撤退引走魏军主力，再让先零部截断粮道，自己则回军焚毁中军粮草。
魏军失粮后，只能仓促回撤。
白石部和烧当部看见魏军败退，也会相继倒向蜀国。
可如今郭淮没有追他。
中军也没有救援峡口。
反而是魏军先一步分开羌部，占住粮道，等着他返回。
“撤。”
姜维没有犹豫。
蜀军骑兵放出一轮箭矢，掩护前军脱离车阵。
魏军校尉请命追击。
“敌军阵势已乱，正可扩大战果！”
曹肇却摇头。
“姜维敢来，就准备好了退路。”
“我们的骑兵不熟悉夜间山道，追出去只会撞上伏兵。”
“守住营地。”
魏军没有追击。
蜀军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天将亮时，郭淮也从盐道峡口返回。
他带去的两千五百人伤亡三百余人，击溃先零部一千余骑，并斩杀混在其中的蜀军数十人。
最重要的是，峡口栈道没有被烧。
粮道仍然畅通。
郭淮进入营中，先看见西侧被射倒的战马，又看了看东侧完好的粮车。
“姜维回来过？”
“回来过。”
曹肇道。
“没有留下他。”
郭淮却道：
“留下姜维并不容易。”
“但让他空手回去，已经够了。”
随后几日，白石部以二百匹马换取盐粮，正式退出与姜维的联系。
烧当部交出三名袭击粮车的首领，换回被郡兵扣押的族人，也没有继续向狄道迁营。
失去两部响应后，先零部不敢单独留在洮水一带，只能随蜀军向南退去。
这一战没有斩首数千。
也没有夺取郡县。
魏军甚至没有真正与姜维主力进行一场决战。
可陇右粮道保住了。
三支可能同时反叛的羌部，被分成了互市者、中立者与真正的敌人。
郭淮亲自书写战报。
没有将功劳全部归于征西军。
战报中明确写道：
持节长平侯曹肇先察盐道之谋，分羌部而守粮路，使蜀军无隙可乘。
战报送出之前，郭淮将副本递给曹肇。
“长平侯可要修改？”
曹肇看完，摇了摇头。
“再添一句。”
郭淮问：
“添什么？”
“羌部互市之策，不可因蜀军暂退便废。”
“边地若只在打仗时给人好处，战事一停便恢复旧态，他们迟早还会反。”
郭淮看了他一眼，将这句话写入战报末尾。
数日后，捷报离开陇右，沿驿道奔向洛阳。
军营中的将士也开始用另一种目光看待曹肇。
他仍然没有亲自冲阵。
也没有从郭淮手中夺取军权。
可士卒都知道，若不是长平侯坚持先守粮道，他们此刻或许已经被困在狄道以西的山谷中。
洛阳来的宗室，不再只是站在军帐里谈论兵法的人。
第一次有人在曹肇经过粮营时，主动抱拳行礼。
“长平侯。”
声音不大。
附近的军卒却纷纷转身。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行礼。
曹肇望着这些被风沙吹得面色粗糙的士卒，忽然明白，军心与宫门不同。
宫门可以靠诏书、名籍和制度守住。
军心却必须让他们知道——
跟着你的命令，能够活着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