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道之战后的第二日，陇右下了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在营垒外的荒坡上，很快便被风卷散。魏军士卒沿着峡口收敛尸体，折断的箭杆、破碎的皮甲和战马的血混在冻土之中，远远望去像一条暗红色的沟。
军帐内，郭淮正在核对战果。
“斩首四百一十七。”
“俘先零部一百零九人。”
“得马二百六十余匹，弓矢、刀矛若干。”
军司马念完，将木牍放到案上。
“我军阵亡一百二十六人，重伤一百八十九人，轻伤尚未计入。”
郭淮问：
“白石部与烧当部的伤亡呢？”
“白石部未曾参战。烧当部只派斥候协助辨路，伤三人。”
军司马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喜色。
“姜维夜袭中军未成，先零部又被击溃。此战可称大捷。”
曹肇坐在帐侧，没有说话。
他面前放着另一叠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写着一个名字。
张固，河东人，二十二岁。
李阿牛，冯翊人，二十九岁。
王贵，扶风人，三十五岁。
这些都是阵亡士卒身上取下的名牌。
在洛阳时，一份军报上的“一百二十六人”，不过是一行数字。真正到了军中，曹肇才发现，这一行字需要装满十几辆运尸的板车。
军司马察觉曹肇一直看着名牌，低声问：
“长平侯认为战报有何不妥？”
“战果没有不妥。”
曹肇拿起最上面的一块木牌。
“阵亡者籍贯、家属和所部，也一并送回去。”
军司马愣了一下。
“这些另有抚恤名册。”
“战报中也要写。”
郭淮抬眼看向曹肇。
曹肇继续道：
“不能只让朝廷知道我们斩了多少人，却不知道为了这四百颗首级，自己死了多少人。”
“也不能只写姜维退兵，便不写他曾经回军夜袭。”
“昨夜若车阵晚布一个时辰，这份战报便会完全不同。”
军司马神色有些为难。
“大捷之报若将伤亡写得太细，只怕朝中有人认为我军损失过重。”
郭淮淡淡道：
“照长平侯说的写。”
“军报不是给洛阳人听着高兴的。”
“若下一任领兵者只看见四百首级，看不见峡口死去的一百多人，他便会以为这条路很好守。”
军司马躬身领命。
战报重新写了一遍。
没有“羌胡望风归服”，因为白石部只是恢复互市，烧当部也只是暂时保持中立。
没有“蜀军大败数千”，因为姜维夜袭不成后，主力仍然完整退去。
战报只写清三件事。
粮道保住了。
三部羌人没有同时倒向蜀军。
姜维未能焚毁魏军粮草。
郭淮在末尾，将曹肇先察盐道、分化羌部、布置车阵之功如实写入。
曹肇看完，没有删去，也没有再加。
郭淮问道：
“长平侯不怕朝廷认为此功太小？”
“将军认为小吗？”
“当然不小。”
“那便够了。”
曹肇将军报合起。
“洛阳愿意怎么看，是洛阳的事。”
郭淮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长平侯若一直这样想，在朝中恐怕走不远。”
“可若只想着在朝中走远，我也不会来陇右。”
军报由八百里驿骑送出。
一路换马，不到十日便抵达洛阳。
大将军府内，曹爽看完军报，第一句话却是：
“郭淮倒肯替长思说话。”
何晏坐在下首，接过军报细看。
“并非虚功。”
“姜维引魏军追击，再令羌骑断粮道，是常用之策。长平侯初到陇右便能看破，说明他确实懂兵。”
曹爽脸上没有多少喜色。
“我让他西行，是想让他离开宫禁。”
“如今宫门尚未拿到，他却先在关中有了名声。”
邓飏道：
“不过保住一次粮道，算不得什么大功。”
“朝廷大可只赏郭淮，不必提长平侯。”
何晏抬眼看了邓飏一眼。
“军报已经写明长平侯之功，若大将军刻意压下，反而会让关中将士认为大将军忌惮宗室立功。”
曹爽皱眉。
“难道还要重赏他？”
“要赏。”
何晏将军报放回案上。
“而且要由大将军亲自请赏。”
邓飏不解。
何晏缓缓说道：
“是大将军举荐长平侯西行。”
“长平侯有功，正说明大将军知人善任。”
“若压他的功，功劳便只属于曹肇。”
“若主动为他请赏，这场胜仗便也是大将军用人之功。”
曹爽沉吟片刻，神情逐渐舒展。
“那该赏什么？”
何晏指向战报中关于互市与羌部的内容。
“让他领护羌校尉。”
“继续留在陇右，负责互市、羌务与粮道。”
邓飏眼神微动。
“这样既给了名位，也不必让他返回洛阳。”
曹爽却没有立刻点头。
护羌校尉虽然不是一方都督，却有自己的属吏、军卒，还能够直接处置羌胡事务。
这不是虚衔。
一旦曹肇长期经营下去，陇右羌部、边寨和粮道官员都会逐渐认识他。
“他会不会借机掌军？”
何晏道：
“郭淮仍是征西将军。”
“关中诸军调动，名义上仍归郭淮节制。”
“长平侯若越权，大将军正可召他回朝。”
曹爽最终点头。
“上表吧。”
同一封军报，也被送入太傅府。
司马师看完之后，神色凝重。
“曹肇没有与郭淮争功，反而更容易让关中将士接纳。”
“他若直接夺兵，郭淮必然防备。”
“如今他只查粮、分羌、守道，却让所有人都欠他一场不败。”
司马懿半靠在榻上，手中捧着一只暖炉。
“郭淮是明白人。”
“他不会轻易成为曹肇的部属。”
“可他会愿意与曹肇共事。”
司马师道：
“曹爽准备让曹肇领护羌校尉，继续留在陇右。”
司马懿轻轻敲了敲暖炉边缘。
“曹爽以为，把曹肇留得越远，洛阳便越安全。”
“可一个宗室若一直守在宫门内，别人只会怕他的禁军。”
“一个宗室若在关中保住粮道，让士卒少死，让羌人愿意与他交易——”
老人抬起眼。
“别人便会开始信他。”
司马师问：
“父亲要阻止这项任命吗？”
“为何阻止？”
司马懿反问。
“曹肇有功，太傅府若反对，只会显得怕他掌兵。”
“让他去。”
司马懿望向西方。
“真正的军心，不是一次胜仗便能得到。”
“关中的将领，也不会因为他看破一场伏击，就将兵符交到他手里。”
话虽然如此，司马懿却没有再闭目养神。
他将军报重新拿起，又看了一遍郭淮写下的那句：
使蜀军无隙可乘。
许久之后，他低声说道：
“最难对付的，不是每战必胜的人。”
“是不肯为了求胜，先把自己置于必败之地的人。”
永安宫中，曹芳也收到了捷报。
蒋济将战事经过讲完，曹芳最先问的不是斩首多少。
“长思受伤了吗？”
“没有。”
“跟他去的人呢？”
“持节护卫阵亡十一人，伤二十余人。”
曹芳低头看着军报中附录的阵亡名册。
那上面的许多字他还不认识。
“他们的家人会得到钱粮吗？”
“依军法有抚恤。”
“会不会被人扣下？”
蒋济一时没有回答。
过去朝廷只规定抚恤数目，却很少有人继续追查钱粮是否真正送到阵亡者家中。
曹芳想了想。
“让尚书台记下。”
“半年之后，再问一次。”
蒋济躬身道：
“臣领命。”
曹芳又看向曹爽送来的请赏奏表。
“护羌校尉是做什么的？”
“管理羌部事务，保护边地道路，也可以统领一定兵马。”
“长思会回来吗？”
“战事平定后，自然会回。”
曹芳没有立刻用印。
“奏表上写，是大将军举荐有功。”
“可军报上还写了郭淮、陈泰、姚柯和杜恕。”
“为何只赏长思？”
曹爽微微一怔。
他没有想到曹芳会注意这些名字。
何晏出列道：
“陛下，郭淮已有征西将军之职，陈泰等人官位较低，可以另行录功。”
“那就一起写。”
曹芳道。
“不能因为长思是宗室，便把别人的功放在后面。”
殿中安静片刻。
曹爽看着御座上的孩子，忽然意识到，曹肇离开洛阳，却并没有真正离开这座宫殿。
他教给曹芳的那些话，仍在替他影响每一道诏令。
最终诏书颁下。
曹肇加领护羌校尉，仍持节巡视陇右军务。
郭淮增封食邑。
陈泰迁任征西军司马，参与军谋。
姚柯正式任护羌长史，负责互市与部落联络。
杜恕督核雍凉军粮，所查亏空可直接上奏尚书台。
诏书抵达陇右时，姜维已经退至祁山以南。
魏军营中没有大宴。
只给各部多发了两日酒肉。
曹肇接过护羌校尉印，没有立刻佩在腰间，而是先交给随行书吏登记。
郭淮看着那枚新印。
“大将军终于给了你一把能够在关中使用的刀。”
曹肇道：
“也可能是一根绳。”
“他想让我留在这里。”
“那你想留吗？”
曹肇望着军帐外正在修理弩机的士卒。
“想。”
郭淮略感意外。
“洛阳的宫门不要了？”
“宫门已经不需要我每日站在那里。”
曹肇道。
“若我一离开，它便会被人夺走，那我过去一年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况且，曹氏不能只有掌宫门的人。”
“还要有能让边军听令的人。”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数十名骑兵踏入营中。
为首将领身材高大，肩披旧甲，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风尘。他翻身下马，将一只沾血的皮袋扔到军案前。
郭淮站起身。
“仲权，你怎么从南安回来了？”
曹肇心中微动。
仲权。
来人正是夏侯霸。
夏侯渊之子，曹爽的从兄，关中诸将中少数真正长期与蜀军交战的曹氏姻亲。
夏侯霸先向郭淮行礼，随后看向曹肇。
目光谈不上无礼，却带着明显审视。
“这便是洛阳来的长平侯？”
曹肇点头。
“曹肇。”
“夏侯霸。”
他没有说官职，只报姓名。
随后用刀割开皮袋。
里面滚出三枚蜀军斥候的木牌，以及一张被血浸透的简图。
简图上画着洮水以南的山道和数处魏军小寨。
夏侯霸指着其中一条细线。
“姜维没有退回汉中。”
“他将大军旗号留在祁山以南，自己带了两千精兵，绕道进入羌中。”
郭淮皱眉。
“他还想联络先零部？”
“不。”
夏侯霸的手指落在地图北侧。
“他要抢的是临洮新开的互市。”
“那里现在有白石部的马、烧当部的人质，还有朝廷刚送去的三千斛盐粮。”
“一旦互市被焚，白石部会认为魏国无力保护他们，烧当部也会重新反叛。”
他抬头看向曹肇。
“长平侯刚靠一场买卖拆散三部。”
“姜维只要烧一把火，便能让三部重新站到一起。”
郭淮立即问：
“临洮守兵多少？”
“六百。”
“姜维多久能到？”
“最快两日。”
郭淮走向舆图，准备调兵。
夏侯霸却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始终停在曹肇身上。
“护羌校尉的印，刚刚送到吧？”
曹肇道：
“刚到。”
“那临洮互市便归你管。”
夏侯霸将染血的简图推到曹肇面前。
“守住粮道，可以靠不追。”
“守一座已经被敌人盯上的互市，却不能只站着等。”
“长平侯既然要争军心——”
他抬手按住临洮的位置。
“这一次，敢不敢亲自领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