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司马师便出了村堡。
昨夜落过一阵薄雨，田埂湿滑。他没有骑马，只带两名书吏和十余名护卫，沿着刚播种的粟田一块块往东走。
负责引路的屯长起初还想说些吉利话。
“使君来得正好，今年地气足，秋后必是丰收。”
司马师没有接话。
他走到第一块田边，弯腰捏起一撮土。
土层之下，埋着几粒尚未发芽的粟种。
深浅不一。
有的只有一指，有的已经埋到两指半。
屯长站在旁边，额头渐渐冒汗。
“百姓手上轻重不同，难免……”
“领了多少种？”
“三斛。”
“多少亩？”
“二十七亩。”
“昨夜簿册上写的是二十三亩。”
屯长脸色一白。
尚书台书吏立即翻找木牍，果然在名册中找到了这一户。户主是个五十余岁的跛脚老人，名下只有两个成年儿子，其中一个去年已经死在边寨。
司马师问：
“多出的四亩是谁的？”
屯长支吾半晌，没有答上来。
不远处忽然传来女子声音。
“是他兄长家的。”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穿着窄袖布衣的年轻女子正站在水渠边，怀里抱着几卷竹简。她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住，裤脚和布鞋全是泥，右手指尖还染着药汁洗不掉的黄褐色。
屯长脸色更加难看。
“梁家娘子，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女子没有理他。
她走上田埂，将竹简递给司马师。
“他兄长去年病死，留下寡妇和两个孩子。田地没有重新登记，仍挂在死人名下。”
“春种发下来时，仓吏不肯给死人发种。”
“这老翁便把兄长家的四亩报在自己名下。”
司马师接过竹简。
上面的字不算漂亮，却清楚记着每一户实际耕种的田亩，旁边还有羌文做的简单标记。
“你是谁？”
“梁鸢。”
女子答道。
“家父生前是狄道医工，母亲出自白石部。我替军中看伤，也替姚长史记羌户和屯田。”
她说话时没有低头。
并非无礼。
只是边地女子很少见过真正的洛阳贵人，也没有养成每说一句话便先揣摩对方脸色的习惯。
司马师看向屯长。
“为何不上报田籍有误？”
屯长跪了下去。
“这几年死人太多，流民也多。田籍每月都变，县里只按旧册催租，若一户户重查，春种便要耽误了。”
司马师又问：
“你可从中取利？”
“没有！”
屯长猛地抬头。
“使君可以查仓，也可以问百姓。小人只怕账对不上，不敢擅自改名。”
梁鸢在旁边道：
“他没拿粮。”
“就是胆子小。”
屯长回头瞪她。
“你少说一句会死吗？”
梁鸢将袖口往上挽了挽。
“不会。”
“可你少报四亩地，秋后那户寡妇就要按无田流民处置，到时她和孩子才可能会死。”
司马师看了她一眼。
这女子言辞锋利，却不是刻意逞强。她说死人、饥饿和流亡时，就像在说一场随时会来的雨。
因为这些事情在陇右，本来就很寻常。
“旧册不实，为什么春种还要依旧册发放？”司马师问。
梁鸢道：
“曹君侯说，先让种子进田。”
“账可以在苗长出来以后慢慢补。”
“若为了账上一个名字，耽误整户人春耕，那本账便不是记人的，是害人的。”
司马师没有评价。
他将竹简交给随行书吏。
“核对这一屯所有实际田亩。”
“死户、逃户、寄耕户分开记录。”
屯长松了一口气，伏地叩首。
梁鸢却仍站在原处。
司马师问：
“你还有事？”
“有。”
她指向田埂尽头。
“使君若真来查粮，别只看已经下种的田。”
“去看北边那座伤兵营。”
“为什么？”
“那里也在吃种粮。”
一名书吏皱眉道：
“种粮怎能给伤兵吃？”
梁鸢反问：
“人快死了，不给他吃，留着种进地里？”
书吏被噎得说不出话。
司马师转身向北。
伤兵营设在一座废弃的坞堡内。
还没进门，便先闻到血腥、药草与腐肉混在一起的气味。院中晾着洗过的布带，风一吹，布角互相拍打，像许多只苍白的手。
董亭之战的伤兵大多留在这里。
有人断了腿。
有人腹部中箭，靠一碗稀粥和草药吊着命。
还有几个年轻士卒并排躺在墙下，眼睛睁着，却已经听不见人说话。
梁鸢进门后便换了模样。
方才在田间还寸步不让，此刻却一句废话也没有。她先去摸伤者额头，又掀开布带检查伤口，动作又快又稳。
一个伤兵看见她，沙哑地骂了一句：
“你昨日说不疼。”
梁鸢把药膏按进他的伤口。
那人疼得整张脸都扭了起来。
“昨日是昨日。”
“今日烂了。”
“烂了你还按！”
“不按就割腿。”
那人立刻闭嘴。
司马师站在门边看了片刻。
父亲让他先看伤兵的药谁先用。
营中药材不多。
最好的金创药给了伤势最重的人，并未优先送到将官帐中。两名军侯用的仍是普通灰膏，躺在最里间的校尉甚至与普通士卒盖着一样的旧毡。
伙房送来午食。
每人一碗粟粥，伤重者多一小块羊肉。
司马师问掌粮军吏：
“长平侯吃什么？”
军吏指向院外。
曹肇正坐在一辆破车旁，手里也是一碗粟粥。
粥很稀。
风一吹，碗里便很快凉了。
他身旁坐着三个腿伤未愈的甲士。几个人似乎正在争论昨夜换岗的事，其中一名士卒说急了，竟当面指着曹肇的鼻子。
“君侯让短哨连吹两次，可西沟那边听着就是三次！”
“若蜀军真来了，我们还以为是换岗！”
曹肇没有发怒。
他把粥碗放在车板上，取出夏侯霸送他的那枚蜀军铜哨。
“你来吹。”
士卒接过去，吹了两短一长。
西沟方向很快传来回音。
山壁将最后一声折了回来，果然听着像第三声短哨。
曹肇沉默片刻。
“今晚换。”
“短哨只传敌警，换岗改用木梆。”
士卒这才坐回去，端起自己的粥碗。
司马师走近。
“长平侯在军中，人人都能这样指着你说话？”
曹肇抬头看见他。
“说得对，便能。”
“说错呢？”
“按军法治。”
曹肇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他坐。
司马师没有坐。
他看了一眼曹肇碗里的粥。
“你是故意吃给我看的？”
曹肇笑了一声。
“你若早来半个时辰，还能看见我抢了伤兵一块羊肉。”
“为何抢？”
“他高热，吃不下。”
“梁鸢说留到晚上也会坏，便给了我。”
司马师看向正在营中换药的女子。
“她是你的人？”
“目前算姚柯的人。”
“以后呢？”
曹肇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抬眼看他。
司马师的神情仍然平静。
“她懂医术、羌语，还能查田籍。”
“这样的人，你不会只让她一直留在伤兵营。”
曹肇没有否认。
“我想带她入护羌校尉府。”
“女人不能任官。”
“不能任官，可以做事。”
“也可以收入府中？”
这句话已经不再是查账。
曹肇看着司马师。
片刻后，他坦然道：
“也可以。”
司马师眉梢微动。
“长平侯倒不遮掩。”
“遮掩什么？”
曹肇端起已经凉透的粥，喝了一口。
“我不是庙里的木偶，也不是只靠一口忠义活着的圣人。”
“我想掌兵，想建功，想让曹氏江山不落入外姓之手。”
“我也想有妻有妾，有许多儿女，让我的血脉在这个世上延续下去。”
“这些都是私心。”
院中的风掠过布带。
一个昏睡的伤兵忽然咳了几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司马师凝视着他。
“你拿魏国的兵，养自己的名。”
“拿朝廷的粮，收羌人的心。”
“如今还要把有用的人都收到自己府中。”
“长平侯不觉得危险？”
“危险。”
曹肇道。
“可司马氏没有私心吗？”
司马师的目光骤然冷了几分。
曹肇却没有避开。
“太傅退居府中，是只为养病？”
“子元此次西来，是只为替陛下查账？”
“曹爽提拔何晏、丁谧，是只为朝廷选贤？”
“我们都有私心。”
“区别不在有没有。”
“在于用什么去填。”
他指了指伤兵营。
“我若克扣这些人的药，拿军粮养私兵，是罪。”
“我若让他们活下来，让他们愿意跟我打下一仗，而后把这份信任也变成我的力量——”
“这仍是私心。”
“但我不觉得可耻。”
司马师沉声道：
“你很像武帝。”
曹肇的手停在碗边。
“像哪一点？”
“都不肯装作无欲。”
司马师道。
“武帝要天下，也要美人、名声与子孙。”
“他用人不问出身，却也从不肯让权力离开自己手中。”
曹肇望着院外的田地。
“孟德公至少明白一件事。”
“天下不是靠清谈让出来的。”
“想要什么，便得自己去争。”
他顿了顿。
“我想保曹魏。”
“也想保我自己。”
“若有一天，保住曹魏必须让我成为那个掌权的人，我不会退。”
司马师的眼神终于变了。
这句话若写进廷尉供状，足以引来无数猜疑。
可曹肇说得很平静。
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装作只是随口一言。
“陛下呢？”司马师问。
“陛下若能亲政，能守住天下，我便辅佐他。”
“若不能呢？”
曹肇没有立即回答。
远处有农人牵着牛走过。
木犁从湿土中翻起黑色泥块，几只雀鸟跟在后面啄食虫子。两个孩子守在田边，不时挥舞竹竿赶鸟。
“那便不能把曹氏江山陪葬在一个人的无能里。”
他说。
司马师站了很久。
“这句话，我也会写进奏报。”
“写。”
曹肇道。
“顺便再写一句。”
“什么？”
“曹肇有私心，但所开之仓，粮都进了田。”
“所调之兵，没有超过三千。”
“所立约书，郭淮皆已署名。”
“至于以后我会不会成为朝廷的威胁——”
曹肇抬头看着他。
“那是以后。”
“不能用尚未发生的罪，杀今日做事的人。”
这句话，司马师听过。
当初昭阳旧阁发现先帝第二份托孤草诏时，曹肇便说过同样的道理。
人不能因为将来可能犯罪，今日便先被处死。
可真正令司马师不安的，是曹肇从未将这条规矩只用来保护别人。
他也用它保护自己的野心。
当日下午，司马师查到了一本没有列入正式账册的名录。
册子放在护羌校尉府最里面的木匣中，没有上锁。
第一页记着陈泰。
善军谋，能识虚实，不宜只作文官。
第二页记着姚柯。
通羌语，知互市，性直，不可使掌钱。
第三页是夏侯霸。
敢战，善骑，性烈，受不得激，须有沉稳之人配合。
往后还有郭淮、田章、高朔、梁鸢，以及许多不见于朝廷高官名录的小人物。
每个人后面都有优点、缺点、家人、经历，以及遇事时最可能作出的选择。
司马师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只写了一句话：
欲成大事，先知人所欲。
曹肇站在门边。
“这不是朝廷名册。”
司马师道。
“不是。”
“是你的？”
“是我的。”
“你在收人。”
“是。”
曹肇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曹爽有何晏、丁谧、邓飏。”
“太傅有你、司马昭，还有军中旧故。”
“我若什么人都不收，只等你们哪一方获胜后发落，岂不可笑？”
司马师合上名册。
“你终于不只是在守魏国了。”
“我从来都不只是在守魏国。”
曹肇走进屋中，拿回那本名册。
“我要的是曹魏不亡。”
“也是曹肇一脉不亡。”
“我要功名、兵权、妻妾、子嗣。”
“日后若真能走到更高的位置，我也不会因为旁人一句野心，便假装自己不想要。”
他将名册重新放进木匣。
“不过，想要是一回事。”
“配不配得到，是另一回事。”
门外响起脚步。
梁鸢抱着一只药箱进来，将一卷新账册放在案上。
“北屯的种粟少了四十七斛。”
曹肇皱眉。
“被人截了？”
“没有。”
梁鸢看了一眼司马师。
“账上写少了。”
“仓里实际发出的，比护羌校尉府记录的多四十七斛。”
司马师问：
“多发给谁？”
“查不出。”
梁鸢将册子摊开。
“领粮的人都按过指印，可其中有七户根本不存在。”
“名字是真的。”
“人却三年前就死了。”
屋中气氛骤然一变。
这不是小吏怕麻烦将亡户田亩挂在活人名下。
有人借死者身份领走了种粮。
四十七斛不多。
养不起大军。
却足够让一支百余人的队伍在山中藏上数日。
曹肇与司马师同时看向舆图。
北屯背后，正是通往驿道的山梁。
梁鸢低声道：
“还有一件事。”
“那七户死者，生前都在石门驿和东亭驿做过驿卒。”
司马师的手缓缓按住案面。
姜维袭击驿道以后，取走了驿卒名籍和腰牌。
如今有人在魏国屯田的账册里，用死去驿卒的名字领粮。
这说明蜀军的人并未全部离开。
他们脱下军甲，藏进了村堡、商队和流民之中。
曹肇看着梁鸢。
“谁最先发现？”
“我。”
“还告诉过谁？”
“没有。”
梁鸢答得干脆。
“我不知道司马使君是不是来抓你的。”
“也不知道这本账是不是你让人做的。”
司马师问：
“那你为何现在说？”
梁鸢望向曹肇。
“因为他刚才说想收我入府。”
“我总得先看看——”
她的唇角微微挑了一下。
“自己将来跟的男人，是有野心，还是只有一张会说野心的嘴。”
曹肇怔了怔。
司马师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只是一瞬。
很快便又恢复平静。
“长平侯。”
他将那七个名字一一记下。
“看来你的私心能不能保住，还得先看今晚。”
曹肇抽出腰间佩刀。
院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田野上的农人正赶着耕牛回堡，远处木梆一声接一声响起。
那七个已经死去的驿卒，却在同一片暮色里，重新领到了粮。
而他们真正要等的，或许并不是姜维。
是今晚从临洮启程、携带司马师第一封核查奏报的朝廷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