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送到太傅府时，司马师正在后院试刀。
不是练什么精妙招式。
只是拔刀，收刀，再拔刀。
院中一株老槐尚未生叶，风吹过空枝，影子斜斜落在青砖上。司马师穿着窄袖便服，刀锋每次出鞘都只露三寸，随即归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管事站在廊下，不敢催促。
直到第三十次收刀，司马师才抬眼。
“谁来的诏？”
“中书侍郎丁谧亲自送来的。”
司马师将刀递给亲随，擦去虎口上的薄汗。
“请他去前堂。”
丁谧没有久坐。
他今日穿一身深色官服，腰间玉佩也比平日少了几件。见司马师进来，他先起身行礼，态度十分周全。
“子元，陛下有诏。”
司马师跪下接旨。
诏令不长。
命散骑常侍司马师持节西行，核验陇右战况、军粮调拨、羌部互市及护羌校尉曹肇是否有越权用兵之事。
诏书末尾，曹芳亲笔加了一句：
据实而奏，不得先罪后查。
司马师看完，将诏书平整卷起。
“何时出发？”
“军情紧急，自然越快越好。”
丁谧看着他。
“洛阳已经九日不见陇右军报。长平侯在外开仓、调兵、与羌人立约，大将军也是担心他年轻冒进。”
司马师神色没有变化。
“丁侍郎担心的，是他冒进，还是他立功？”
丁谧笑意淡了一分。
“子元何出此言？”
“随口一问。”
司马师将诏书交给身后书吏。
“明日辰时出城。”
丁谧没有再多留。
走到堂门前时，他却停下脚步，回身道：
“子元此去，代表的是朝廷。”
“不是太傅府。”
“丁侍郎放心。”
司马师望着他。
“我若只代表家父，便不会接这道诏。”
丁谧离开之后，司马师才进入父亲居住的内院。
司马懿没有卧病。
他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幅关中舆图。案旁放着药碗，药已经冷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膜。
“丁谧走了？”老人问。
“走了。”
“他说什么？”
“说儿代表朝廷，不代表太傅府。”
司马懿笑了一声。
“他倒怕你忘了。”
司马师在对面坐下，将诏书递过去。
司马懿看得很慢。
看完曹芳那句亲笔，他的手指在竹简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陛下这几个字，是曹肇教出来的。”
“父亲认为曹肇无罪？”
“我没有到陇右，怎么知道他有没有罪？”
司马懿将诏书放下。
“不过，一个真想在边地自立的人，不会先把开仓数目写进军报，也不会要求尚书台半年后核查抚恤。”
“那儿此行查什么？”
“查他如今是什么人。”
司马懿抬起眼。
“洛阳的曹肇，善守宫门，懂得用规矩压住别人。”
“关中的曹肇，已经见过死人，也亲自带过兵。”
“一个人手里有了军功，身边又有人肯听命，心思会不会变，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看出来。”
司马师问：
“若他已经变了？”
“不要急着动他。”
“为何？”
“因为你带去的一百多人，抓不了一个在陇右得军心的护羌校尉。”
司马懿说得平淡。
“更因为曹爽派你去，不是真想让你查清楚。”
“他想让你与曹肇互相疑心。”
“你若扣他，大将军便能说司马氏借机打压宗室。”
“你若替他开脱，又可以说太傅府与长平侯暗中结党。”
司马师垂眼看着诏书。
“儿应该怎么做？”
“看。”
“看什么？”
“先看他军帐里的饭，谁先吃。”
司马懿道。
“再看伤兵的药，谁先用。”
“看军报里有没有只写别人的错，不写自己的错。”
“最后再看，他见你时先问洛阳，还是先问陇右。”
司马师记下了。
起身告退时，司马懿又叫住他。
“子元。”
“父亲还有吩咐？”
“不要小看姜维。”
老人望着舆图上的陇山。
“诸葛亮死后，蜀中能在陇右掀动风浪的人已经不多。”
“姜维年轻，却熟悉天水、羌道和魏军的习惯。他截的不是一封军报，是洛阳与关中之间那一点本就不多的信任。”
“儿明白。”
司马懿摇了摇头。
“到了那里再说明白。”
第二日辰时，西明门开启。
司马师没有带大军。
除了一百二十名护卫，随行的还有尚书台、廷尉、大宗正府各派的一名书吏，以及五名负责清点粮册的仓曹。
丁谧原本建议调五百骑兵护送，被司马师当场拒绝。
“我是去查账，不是去夺营。”
消息传回大将军府时，何晏正替曹爽挑选新制的金扣腰带。
听说司马师只带百余人，他将腰带放回匣中。
“司马子元比丁谧想的聪明。”
曹爽看了他一眼。
“聪明在哪里？”
“人带得少，曹肇便没有理由防他。”
“若真查出曹肇有罪呢？”
“他也不会自己动手。”
何晏轻轻抚平衣袖。
“他会先把证据送回来，让大将军动手。”
曹爽皱眉。
“这不是更麻烦？”
“比他在关中直接与曹肇翻脸好。”
何晏道。
“边将最怕朝廷使者一到，便拿着诏书夺印抓人。那样查不出真相，只会逼所有人先选站哪一边。”
丁谧坐在另一侧，冷淡道：
“平叔近来似乎很欣赏司马氏。”
“我欣赏聪明人。”
何晏抬眼。
“包括你。”
丁谧听出其中讥意，没有接话。
司马师一路向西，走得并不快。
每到一处驿站，他都要先查换马册，再问最近十日经过多少军使，哪些人没有按时抵达。
弘农以东，一切如常。
越过潼关后，文书的缺口开始出现。
第一座驿站少了两封陇西军报。
第二座驿站记着一支白石部商队经过，却没有登记货物。
到了陇山脚下，驿卒已经开始两人一组守夜，马厩旁还堆着刚削好的木枪。
第五日黄昏，他们抵达石门驿。
院墙已经重新修过。
新木的颜色很浅，与被火熏黑的旧墙接在一起，像一道尚未长好的伤口。
驿门旁立着两块木牌。
一块写着驿长高复。
另一块写着死于此处的七名驿卒。
司马师下马后，没有先进正堂。
他先走到后院，看了那口藏过诏书的水槽，又看了高复按住的那块地砖。
一名年轻驿卒拄着木杖，从马厩后走出来。
他的左腿用木板夹着，脸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
“你是高朔？”司马师问。
年轻人警惕地点头。
“听说你带着军报逃出去了。”
“逃到半路，马中箭了。”
“军报呢？”
“藏在山神庙的泥像后面。”
高朔看了一眼司马师身后的节杖。
“长平侯的人已经取走。”
“你父亲让你走时，说过什么？”
高朔嘴唇绷紧。
“他说驿站可以丢，路不能断。”
“还说我若活着出去，就去告诉下一驿——”
年轻人的声音顿了一下。
“洛阳还等着听陇右说话。”
司马师沉默片刻。
“你父亲的抚恤领了吗？”
“长平侯府先发了。”
“朝廷的呢？”
“还没到。”
司马师转身看向尚书台书吏。
“记下。”
书吏连忙展开木牍。
高朔却问：
“使君是来查长平侯的？”
“是。”
年轻人握紧木杖。
“查他什么？”
“查他有没有隐瞒军情、擅开军仓、越权调兵。”
高朔的脸沉下来。
“军仓是他开的。”
“我们都知道。”
“他若不开，屯里便没有种子。”
司马师看着他。
“这不是你要替他回答的事。”
“那谁回答？”
“粮册、军令、田地和活着回来的人。”
司马师越过他，进了正堂。
当晚，他没有继续赶路。
驿卒送来的饭只有粟粥、腌菜和一小碟煮豆。司马师与所有书吏吃的一样，既没有要求加肉，也没有让驿站另备酒水。
夜深后，亲随送来一只竹筒。
“公子，这是从东亭驿转来的陇右军报。”
“第几份？”
“今日第三份。”
第一份走官驿。
第二份夹在白石部商队的皮货中。
第三份藏在盐车底板下。
三份军报的文字并不完全一样，所记军粮数目、伤亡和战况却能互相对应。
临洮之战，魏军伤亡多少。
董亭之战，夏侯霸死伤多少。
三座屯仓烧毁多少春种。
从临洮仓借粮多少。
白石部借出多少。
甚至连错杀羌人阿术、赔付粮布与马匹之事，都写在附册里。
司马师看了很久。
同行的廷尉书吏低声道：
“军报写得过细，也可能是故意为之。”
“故意什么？”
“故意显得没有隐瞒。”
司马师抬眼看他。
“你查过军中账册？”
“没有。”
“见过阿术的坟？”
“没有。”
“那就到了临洮再说。”
他将三份军报并排收好。
“在什么都没看见之前，不要拿自己的猜测当证据。”
翌日，他们继续西行。
越接近临洮，路边的景象越不像一场胜仗之后。
有烧毁的屯堡。
有刚刚补种的田地。
也有腿脚带伤的士卒，坐在土墙下晒太阳。
他们看见朝廷节使，只是远远行礼，没有围上来诉说功劳，也没有跪地喊冤。
直到第九日午后，司马师才看见曹肇。
不是在军营。
是在一片新种下的粟田边。
曹肇的袍角卷到膝下，靴子沾满泥。他蹲在田埂上，正与一个白发老农争论种粟该覆多厚的土。
老农显然不管他是什么侯。
“埋浅了，雀儿一啄就出来。”
“埋深了，苗顶不出来。”
“君侯若真懂种地，怎么连这个都问？”
曹肇被说得无言，只能让军吏把刚才记下的数字划掉。
有人提醒他朝廷使者到了。
曹肇回过头。
他与司马师隔着一片刚翻过的湿土对视。
两人过去在洛阳见过许多次。
南宫门、太傅府、铜驼陌。
那时他们之间隔着的是宫门、诏书和各自父兄。
此刻中间只有一条泥泞的田埂。
曹肇走过来，没有先行大礼。
他低头看了看司马师沾尘却仍然整洁的官靴。
“子元来得比我预想中慢。”
司马师道：
“路上总要看看。”
“看出什么了？”
“石门驿死了八个人。”
“是。”
“高复的朝廷抚恤尚未送到。”
曹肇脸上的一点笑意消失。
“我会再催。”
司马师从袖中取出诏书。
“我是来查你的。”
曹肇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先查粮，还是先查兵？”
“你不问谁让我来？”
“陛下下的诏。”
“丁谧提的名。”
“这不难猜。”
曹肇向不远处的村堡扬了扬下巴。
“粮册在那里。”
“军令、伤亡名册和羌部约书也都在那里。”
“今夜能看一半。”
司马师问：
“另一半呢？”
“明日去看田。”
曹肇重新走回田埂。
“账册上写一户领了三斛种子，不代表那三斛真的进了地。”
司马师站在原处，看着他脚上的泥。
想起父亲临行前的话。
先看军帐里的饭谁先吃。
再看伤兵的药谁先用。
最后看曹肇见他时，先问洛阳，还是先问陇右。
曹肇没有问洛阳。
一个字也没有。
这并未让司马师放心。
反而使他的目光更深了些。
因为一个人若已经不再急着知道洛阳如何看待自己——
要么心中坦荡。
要么便是他在这里，已经有了比洛阳更在意的东西。
傍晚，司马师开始核查第一本军粮簿。
第一页字迹整齐。
翻到第七页，夹着一张被泥水浸皱的薄木片。
上面是夏侯霸亲笔写下的董亭伤亡。
字很难看。
最后一句只有六个字：
臣误入沟，兵折。
司马师的手指停在那六个字上。
窗外，田野里的短哨响了一声。
接着又响两声。
远处负责巡田的魏军正在换岗。
随行书吏低声问：
“使君，是否先传长平侯来问话？”
司马师合上账册。
“不急。”
“那先做什么？”
他望向窗外渐暗的田地。
“明日下田。”
“看看这些种子——”
“究竟有没有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