洮东的田里，种子还是下了土。
三户合耕一处，耕牛白日出堡，日落之前必须赶回。八百魏军没有扎成大营，只分散在村舍、土沟和几座废弃的烽燧里。
曹肇在田边守了两日。
姜维没有来。
第三日清晨，雾气还贴在田垄上，一匹驿马从西面的官道跑了过来。
马上没有人。
马鞍歪在腹侧，缰绳拖了一路，铜铃随着马步发出零碎的响声。它跑到田边，像是认出了人群，踉跄几步，低头便啃刚刚冒芽的野草。
韩峻上前牵住马。
马的右侧鞍袋不见了。
左边马镫上，却凝着一层已经发暗的血。
曹肇走近，用手摸了摸马颈。马身上的汗已经干透，鬃毛间全是白色盐痕，至少跑了一夜。
负责屯田的军吏认出了烙在马臀上的印记。
“石门驿的马。”
陈泰蹲下来，看了看马蹄。
“后蹄铁边缘磨得很厉害。”
“它不是从石门驿直接跑来的，中间还绕过一段山路。”
曹肇问：
“石门驿这两日可有文书到？”
军吏摇头。
“前日该有一批狄道军报，昨日又该有洛阳诏使经过，都没来。”
曹肇抬头望向西北。
田野上很安静。
远处的农人还在撒种。耕牛踩过湿土，木犁翻起一道道深色泥浪，仿佛这条官道本来就不该有什么动静。
可一条驿道一旦安静，往往比烽火更危险。
“留四百人守屯田。”
曹肇翻身上马。
“其余人去石门驿。”
石门驿建在两条山路交会处。
院墙不高，门前立着一株老榆树。平日里总有换马的驿卒、运粮的车夫和等候验牒的商旅，如今却连一条狗都看不见。
驿门半开。
门槛上有血。
韩峻刚要进去，陈泰伸手拦住他。
“先看屋顶。”
几名弩手仰头查验。
瓦面无人，烟囱也没有烟。
院中横着两具尸体。一个趴在井边，手里还攥着断裂的木桶；另一个倒在马厩门口，后背中了三箭。
仓房没有被动过。
粮食、草料和驿马都在。
被拿走的只有传信铜牌、驿卒腰牌、往来文书和墙上那幅驿路图。
曹肇进了正堂。
案上的墨已经干了，砚旁放着半张没写完的驿券。
上面只剩一句：
洛阳使者午后至……
字写到这里断了。
后堂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
韩峻立即拔刀。
众人越过倒塌的木架，在水缸后找到一名老人。老人腹部中刀，袍子已经被血浸透，两只手却仍死死按着一块松动的地砖。
军医蹲下来，只看了一眼便摇头。
老人认出了曹肇手中的护羌校尉印。
“长平侯？”
“是我。”
老人嘴唇动了几次，声音几乎听不见。
“水槽……第二块石头……”
韩峻带人扒开马厩水槽。
石缝中藏着一只用油布裹住的竹筒。火漆完好，筒上同时盖着中书、尚书台和大宗正府的封记。
是洛阳送来的诏书。
曹肇回到老人身旁。
“你叫什么？”
“高复。”
老人咳出一口血。
“石门驿……驿长。”
“来的是姜维的人？”
“说陇西话。”
“六十多骑。”
“问什么？”
高复的眼皮已经快睁不开了。
“问……洛阳几日一诏。”
“军报几日一送。”
“问长平侯开的仓，朝廷知不知道。”
曹肇握住老人的手腕。
那里的脉已经细得摸不清。
“你儿子呢？”
老人望向院外。
马厩旁那具背中三箭的尸体，年纪不过二十。
“跑了一个。”
高复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我让朔儿带副本走山路。”
“那匹空马，是他的？”
老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曹肇，停在院中那具尸体上。
过了很久，他像终于认清了那张脸，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那不是朔儿。”
曹肇回头。
驿卒尸体面朝下伏着。
韩峻将其翻过来，露出一张陌生的脸。那人穿着石门驿的衣服，腰间却没有常年骑马磨出的厚茧。
是蜀军留下的人。
真正的高朔骑着驿马逃了出去，又在半路失去了坐骑。
“他还活着。”曹肇道。
高复听见这句话，紧绷的手终于松开。
“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胸口不再起伏。
院里的老榆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没人说话。
曹肇亲手将老人的衣襟合拢，才起身接过竹筒。
诏书由曹芳亲自用玺。
朝廷准许他暂时调用临洮、狄道军粮补种，秋后据实归仓；互市之策暂行半年，由郭淮、曹肇共同考核。
曹爽在诏书末尾加了一道限制：
护羌校尉所调兵马不得超过三千，凡越过陇西郡境追敌，须先报征西将军。
司马懿的附议只有八个字：
边事贵实，不贵远名。
最后还有一张小纸。
不是正式诏令。
曹芳的字仍显稚嫩。
长思勿轻身，朕等你归。
曹肇将那张纸折好，收入怀中。
陈泰看完官诏，神情却没有轻松。
“这封诏书到了。”
“可我们送往洛阳的军报，未必能到。”
曹肇看向墙上空荡荡的地方。
驿路图被带走了。
姜维想知道的，并不是某一道诏书写了什么。
他要知道朝廷多久能够听见陇右的声音，也要知道陇右多久等不到朝廷的回答。
若郭淮与曹肇连续数日不见回诏，便会担心洛阳不再支持开仓互市。
洛阳连续数日收不到军报，也会怀疑边将隐瞒战败、擅自用兵。
什么都不必伪造。
只要让两边互相听不见，猜疑自然会生出来。
韩峻从外面回来。
“君侯，找到马蹄印了。”
“多少？”
“约七十骑，向东北走。”
“东北是下一座东亭驿。”陈泰道，“若他们连毁三驿，关中与陇右的官道便会断掉。”
一名校尉请命：
“末将带骑兵追。”
曹肇没有马上答应。
院外官道平坦，马蹄印清清楚楚，像是唯恐魏军找不到方向。
姜维太熟悉追兵会看什么。
“他们走了多久？”
“两个时辰。”
“真要去东亭驿，两刻钟前便该转东。”
陈泰用马鞭拨开路边浮土。
蹄印仍然向北。
“这不是去东亭。”
曹肇展开随身小图。
官道北面是两道山梁，穿过去之后，能够俯瞰东亭驿，却不能直接下山。
“他们想看我们怎么救。”
曹肇道。
“追兵多，洮东空虚。”
“追兵少，便在山口吃掉我们。”
校尉急道：
“难道任由他们截断驿道？”
“不任由。”
曹肇看向石门驿中的马匹。
“但也不沿着他们留下的脚印走。”
他留下百人收敛尸体、修复驿站，带其余人先向东亭驿赶去。
没有追踪蜀骑。
走的是正路。
东亭驿尚未遇袭。
驿长看见军队赶来，还以为边关出了大事，慌忙领着驿卒跪迎。
曹肇让所有人起身。
“今日还会有洛阳使者经过吗？”
“有。”
“什么时候？”
“午后。”
“更改换马处。”
驿长一愣。
“使者有固定路线，不能随意更改。”
“所以蜀军也知道他会从哪里来。”
曹肇走进马厩。
“东亭驿照常升烟，照常在门外备马。”
“真正的马匹移到南侧村中。”
“洛阳使者抵达前，由两名熟悉小路的屯民去迎。”
“文书不进驿站，直接从村道送往临洮。”
驿长不敢质疑，只能照办。
午后，官道西面果然出现一骑。
使者披着红黑相间的驿服，背后插着加急羽檄，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
东亭驿门前，十余名驿卒照常等候。
使者刚接近老槐树，一支箭突然从北坡射下，正中坐骑前胸。
战马翻倒。
人被狠狠甩出数步。
北坡上随即冲出二十余骑，直奔那名使者。
可倒在地上的人没有护住背后竹筒，反而一滚钻进路旁沟渠，动作远比寻常驿卒利落。
骑兵追到沟边时，魏军弩手已经从驿墙后站起。
弓弦齐响。
最前方几骑接连倒地。
北坡上的蜀军立刻意识到中计，没有继续强攻，转身便退。
曹肇站在驿楼上，没有下令全军追击。
只让早已埋伏在南面村道的百余骑截向山口。
双方在狭窄坡地交手不到一刻，蜀军留下十二具尸体，其余人翻过北梁，迅速消失。
他们的马轻。
对道路也熟。
魏军追不上。
扮作洛阳使者的韩峻从沟里爬出来，吐掉满嘴泥。
“君侯，这差事比冲阵还难。”
曹肇看着那匹中箭挣扎的战马。
“你方才若先护竹筒，他们便会直接射你。”
韩峻拍去衣甲上的土。
“我知道。”
“竹筒里装的什么？”
“石头。”
韩峻咧了一下嘴。
“怕太轻，被人看出是假的。”
正说着，村道上传来马铃声。
真正的洛阳使者被两名屯民护送进来。
这一次送来的不是诏书。
是尚书台的质询。
朝廷已经连续九日没有收到陇右军报。
曹爽询问姜维是否退兵，董亭与临洮战况为何迟迟不上报；丁谧则在附文中要求，曹肇立即呈交开仓数目、调兵名册和与羌部订立的全部约书。
字句并不严厉。
可公文最后还有一行：
若三日内仍无奏报，朝廷将遣使西行核查。
陈泰看完，缓缓吐出一口气。
“已经晚了。”
曹肇问：
“什么晚了？”
“姜维截驿之时，洛阳已经开始怀疑。”
曹肇没有解释，也没有在质询书旁写长篇申辩。
他让人取来三份空白军牍。
第一份写盐道、临洮与董亭战况。
第二份写开仓借种、羌部互市及每一笔粮数。
第三份只写石门驿遇袭，驿长高复等人死守公文，驿路已被蜀军盯上。
三份军报，分别交给官驿、白石部商队与一支前往关中的运盐车队。
路线不同。
出发时间也不同。
陈泰看着他封好最后一份军报。
“若三份都被截呢？”
“那便不是军报的问题了。”
曹肇将印按下。
“是姜维已经控制整条陇道。”
“届时我们先打通道路，再谈其他。”
黄昏前，三支队伍先后离开东亭驿。
曹肇站在驿楼上，目送最后一辆盐车绕过山脚。
北坡草丛里，还有蜀军留下的血迹。
那血一直延伸到山梁背后，最终被乱石截断。
同一日，洛阳。
大将军府的军案上，只摆着九日前的一封陇右战报。
曹爽已经看过三遍。
“先是盐道，再是临洮。”
“如今连军报都不送了。”
丁谧站在案前，声音压得很低。
“长平侯开仓、调兵，又与羌部自行立约。”
“这些事若都由他一人处置，久而久之，陇右官吏只知护羌校尉，不知大将军府。”
何晏斜倚在席上。
“军报不至，未必是他不送。”
丁谧冷笑。
“平叔总替他说话。”
“我只是不愿在什么都不知道时先定罪。”
何晏看了一眼沉默的曹爽。
“若曹肇真想割据陇右，他最该做的是不断送捷报，让朝廷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突然失去消息，只会让所有人盯住他。”
曹爽揉了揉额角。
“太傅怎么说？”
“太傅称病，只说驿道可能有变。”
“他倒永远不肯把话说满。”
曹爽起身走到窗前。
宫城方向暮鼓响起。
一声接一声，越过洛阳层层屋脊。
“陛下已经问了两次。”
“再没有消息，必须派人去。”
丁谧道：
“臣愿举荐一人。”
“谁？”
“司马师。”
屋内忽然安静。
何晏坐直了些。
曹爽回头看向丁谧。
丁谧神色平静。
“司马师是太傅长子，却不在陇右任何一方军中。”
“由他持诏西行，可以核查曹肇是否越权，也可以看看郭淮是否隐瞒战事。”
“若他偏袒太傅府，大将军正可据此问罪。”
何晏望着丁谧，目光有些冷。
“你想让曹肇与司马氏在关中先斗起来。”
丁谧笑了笑。
“何尚书说得太难听。”
“臣只是替朝廷选一个谁都不能说偏私的人。”
曹爽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暮鼓已经停了。
宫城、太傅府与大将军府之间，像忽然被夜色拉得极远。
许久之后，曹爽说道：
“明日上奏。”
“让司马子元——”
“持节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