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下来的时候，北屯堡里没有点灯。
七个死去驿卒的名字被抄在一块木板上，平码放在案中央。
高成、赵朔、马三、吕丰……
其中最早死的一个，已经埋了五年。
可就在三日前，有人拿着他们的户籍木牌，从屯仓领走了四十七斛粟。
司马师将木板翻过来。
背面沾着一小片暗红色蜡屑。
“仓吏说，领粮的人带了护羌校尉府的条牒。”
曹肇问：
“查过印了吗？”
“印是真的。”
“文书呢？”
“也是真的。”
司马师抬起头。
“七张条牒都出自你府中。”
屋内一静。
韩峻按住刀柄，守在门边的护卫也不由自主地望向曹肇。
梁鸢却俯下身，将蜡屑刮进掌心，放到鼻端轻轻闻了一下。
“不是校尉府封文书的蜡。”
司马师看向她。
“有什么分别？”
“校尉府用的是临洮官蜡，掺有松脂，烧起来有苦味。”
梁鸢用指甲碾开蜡屑。
“这个掺了蜂脂。”
“白石部冬天封盐袋，才用这种蜡。”
韩峻皱眉道：
“羌人偷了条牒？”
“不一定。”
梁鸢指了指木板边缘。
“纸是真的，印是真的，封口却重新动过。”
“有人先拿到已经盖印的空白条牒，填上死者名字，再用羌部的蜡封回去。”
曹肇的目光慢慢冷了下来。
护羌校尉府没有预先盖印的空白公文。
至少按他的规矩，不该有。
“谁管条牒？”
“仓曹梁肃。”
“把人带来。”
韩峻正要出去，司马师却道：
“不必。”
众人都看向他。
司马师将一枚染血的铜扣放到案上。
“梁肃死了。”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尸体在北沟。”
曹肇盯着那枚铜扣。
梁肃四十余岁，是临洮本地人。性情谨慎，胆子不大，账目却做得极清楚。两日前司马师核查仓册时，他还在堂下逐笔解释每一处出入。
这样的人，不像会为了几十斛粮投蜀。
“怎么死的？”曹肇问。
“从沟上摔下去，颈骨断了。”
司马师顿了一下。
“可他的鞋底没有泥。”
屋外刚下过雨。
若梁肃真是自己走到北沟失足，鞋底不可能干净。
有人杀了他，再将尸体抬过去。
韩峻低声骂道：
“来不及了。”
梁肃一死，空白条牒从哪里流出去，短时间内已经查不清。
而今夜，司马师的第一封核查奏报正要离开临洮。
七个死人领粮，绝不会只为在山中多吃几顿饱饭。
司马师解下佩剑，放在案上。
“奏报照常送。”
曹肇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正因为知道，才要送。”
司马师神色平静。
“朝廷已经疑心陇右军报迟滞。今夜再不发，丁谧便会说你扣下了核查奏报。”
“若发出去，使者可能死。”
“朝廷使者从接下符节那一刻起，便知道自己可能死。”
“这话你去对他的妻儿说。”
司马师眼神一沉。
“曹长思，你想扣下我的奏报？”
曹肇也把手按在案上。
“我想让奏报到洛阳。”
“更想让送奏报的人活着到洛阳。”
两人隔着木案对视。
一个是太傅长子。
一个是宗室重臣。
过去在洛阳，他们都习惯将真正的话藏在礼数后面。如今屋外是黑沉沉的陇右山地，墙角还摆着尚未洗净的血布，那些虚礼反而显得多余。
梁鸢忽然开口：
“你们为什么都认定，他们要抢奏报？”
司马师转向她。
“否则他们领粮藏在驿道附近做什么？”
“杀人。”
梁鸢道。
“也可能只是为了杀人。”
屋内静了一瞬。
曹肇先明白过来。
“他们知道子元到了。”
“石门驿和东亭驿都被袭过。蜀军拿走驿图、腰牌和往来文书，也一定知道朝廷派了核查使者。”
梁鸢看着司马师。
“奏报丢了，可以重写。”
“司马使君若死在临洮，洛阳还能重写一个太傅长子吗？”
韩峻脸色骤变。
姜维截断驿道，并不只是为了让洛阳与陇右彼此猜疑。
若能让司马师死在曹肇治下，事情便完全不同。
太傅府会怀疑曹肇杀人灭口。
曹爽会借机夺去曹肇军权。
宗室、司马氏与大将军府之间本就脆弱的平衡，会在一夜之间崩裂。
蜀军不必攻破任何一座城。
只要一支弩箭射中司马师，魏国自己便会先乱。
司马师沉默片刻，问道：
“今夜谁知道我要送奏报？”
“校尉府、驿站和你的随行书吏。”
“还有仓曹梁肃。”
“他死前，或许已经把消息交了出去。”
曹肇拿起那七个名字，走到舆图前。
北屯通往驿道只有两条路。
一条经过乌鸦坡，路宽，适合快马。
另一条沿着旧水渠向东，绕行二十余里，最后汇入石门驿南面的官道。
“他们若只想抢奏报，会守乌鸦坡。”
“若想杀子元——”
曹肇将手指移向村堡西侧。
“不会等使者出发。”
“会等我们以为伏兵在外面，把护卫都调走以后，再进来杀人。”
韩峻下意识看向门外。
村堡里此刻聚着屯民、伤兵、仓吏、羌部商贩，还有司马师从洛阳带来的百余人。
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那七个“死人”中的一员。
司马师问：
“你准备怎么做？”
“送奏报。”
曹肇道。
“也送你。”
韩峻愣住了。
司马师却听懂了。
“用我做饵？”
“你若不敢，可以躲进地窖。”
司马师冷冷看了他一眼。
“曹长思，激将对我没用。”
“对夏侯霸有用就够了。”
曹肇将舆图卷起。
“你只需要照平时一样，在戌时离开村堡。”
“坐车？”
“骑马。”
“为什么？”
“车里的人太容易换。”
曹肇道。
“他们会怀疑车中不是你。”
“你骑在马上，他们才会相信。”
韩峻忍不住道：
“君侯，这太险了。”
司马师却问：
“真正的奏报呢？”
“梁鸢带走。”
梁鸢抬起头。
曹肇看向她怀中的药箱。
“伤兵营每日都要往临洮取药。”
“她带两名药童，沿南沟出去。奏报藏在药箱夹层，明日天亮前交给郭淮，再由郭淮另选军使送往长安。”
司马师道：
“你让一个女人送朝廷奏报？”
“她会羌语，懂山路，遇见盘查也知道怎么答。”
“比你那些一开口就是洛阳腔的书吏合适。”
梁鸢把药箱往案上一放。
“我还没答应。”
曹肇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梁鸢没有立刻说话。
灯火虽未点起，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仍照在她的侧脸上。她并不算柔弱，眉骨略高，眼尾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带着一层极淡的细纹。
“回来以后，让我进校尉府看所有军医名册。”
“可以。”
“伤兵营的药，不许再由仓曹一人支领。”
“可以。”
“还有——”
她朝曹肇走近一步。
“别因为我替你送一次奏报，便以为我已经是你的人。”
韩峻低下头，装作没有听见。
司马师面上也没有表情。
曹肇却笑了。
“那要看你说的是哪一种‘我的人’。”
梁鸢盯着他，忽然抬手替他拍去肩头一块泥。
“活着回来再说。”
戌时一到，村堡西门开启。
司马师骑一匹青骢马，身后跟着二十名朝廷护卫。
他没有穿甲。
只在官袍外披了一件深色斗篷，腰间悬着代表使者身份的符节。
曹肇没有同行。
至少明面上没有。
他们离开之后，村堡北面的魏军也开始调动。百余名士卒举着火把奔向乌鸦坡，像是提前收到消息，要去清查驿路。
这一切都被一双眼睛看在眼里。
伤兵营后墙，一名瘸腿老卒慢慢放下窗板。
他在董亭之战中“伤了”左腿，名册上写着贯穿伤，平日走路必须拄杖。
可此时，他扔掉木杖，脚步稳得没有半点迟滞。
屋内还有六个人。
有人穿军医杂役的衣服。
有人是运粮车夫。
最年轻的那个甚至剃着童子发式，这几日一直跟在白石部商队后面替人牵马。
老卒低声道：
“司马师出堡了。”
一人问：
“追？”
“不。”
老卒从床下抽出短弩。
“曹肇调兵去乌鸦坡，堡内守备已空。”
“司马师带走的只是替身。”
年轻人一怔。
“你看见他的脸了。”
“正因为看见，才是替身。”
老卒将弩矢压入机槽。
“司马氏的人不会拿自己做饵。”
“真正的司马师，一定还在堡中。”
七个人分成两路。
三人前往校尉府。
四人潜入司马师居住的东院。
他们走的不是院门。
是伤兵营通往后巷的排水沟。
那条沟白日臭气熏人，夜里却无人看守。
最前面的年轻人刚翻过矮墙，便看见东院窗中映着一道坐姿笔直的人影。
案上还有文书。
灯火透过窗纸，将那人腰间佩剑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老卒抬手。
四人同时举弩。
就在弩机将要扣下的瞬间，窗中的人影忽然倒了。
不是躲避。
是整张窗纸连同后面的木架一起向内塌下。
院墙上骤然亮起十余支火把。
韩峻站在屋脊上，冷笑着拉开强弓。
“等你们很久了。”
弦响。
年轻人胸口中箭，整个人向后撞在墙上。
其余三人立刻散开。
老卒没有冲向院门，反而扑向墙角的一口水缸。他一脚踢翻缸体，露出后面早已凿开的洞口。
这是他白日搬药时偷偷凿出的退路。
可洞外没有小巷。
曹肇正站在那里。
没有甲士围在身边。
只握着一柄长刀。
老卒只愣了片刻，便明白今夜所有人都被算进去了。
“曹长思。”
他叫出了曹肇的字。
“姜维让你来的？”曹肇问。
“将军没让我来。”
老卒抽出短刀。
“我自己来的。”
“为何？”
“杀司马师。”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老卒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讥诮的神情。
“司马师死了，司马懿必疑你。”
“曹爽也会借机收你兵权。”
“魏国三家相斗，陇右便再没有人管。”
“这是姜将军想要的。”
“也是我们这些陇右人想要的。”
曹肇看着他。
“你是陇右人？”
“天水冀县，杜平。”
“建安年间，曹操入关，我父亲给魏军运粮。”
“太和年间，诸葛亮北伐，我兄长替魏军守城。”
“他们都死了。”
杜平握紧刀。
“洛阳给过一纸抚恤。”
“后来县吏说账上没有名字，连那点粮也没发下来。”
“姜维至少记得我们从哪里来。”
他说完便冲了过来。
刀很快。
比一般驿卒快得多。
曹肇侧身避开第一刀，刀锋仍割破袖口。杜平第二刀直取咽喉，却被从旁伸来的一面盾硬生生撞歪。
韩峻从院内跳下，肩头却也在同一刻中了一箭。
另一名蜀谍伏在屋檐下，直到此时才放弩。
韩峻闷哼一声，盾牌脱手。
曹肇没有回头。
他一刀架住杜平，抬膝重重撞在对方小腹。杜平后退半步，又像感觉不到疼一样重新扑来。
两个人在狭窄巷道里连换数刀。
没有招式可言。
只有谁先慢一息，谁便会死。
杜平的刀锋再一次贴近曹肇胸口时，一柄佩剑从黑暗里横插进来，准确磕在刀脊上。
火星飞溅。
杜平虎口震裂，短刀落地。
司马师站在巷口。
他本该已经出了村堡。
“你没走？”杜平喘息着问。
“走了。”
司马师道。
“又从南门回来了。”
杜平忽然笑了。
“司马家的人，果然惜命。”
“惜命没有错。”
司马师将剑尖抵住他咽喉。
“拿别人的命试自己的谋，才有错。”
杜平看向曹肇。
“你若真想保曹魏，就该让我杀了他。”
“司马氏不亡，曹氏早晚会亡。”
司马师的眼神冷了下来。
曹肇却没有回避这句话。
在他知道的那段历史里，杜平说得没错。
司马师日后掌握天下兵权。
司马昭会让曹髦血溅宫门。
司马炎最终篡魏。
此刻只要他退后一步，杜平或许真能替曹氏除去一个未来大患。
这份诱惑，真实得令人生寒。
司马师也在看他。
巷中只剩韩峻粗重的喘息，以及箭伤滴血的声音。
曹肇弯腰捡起杜平的短刀。
“子元若该死，也不能死在姜维安排的今夜。”
杜平眼里的笑意消失了。
曹肇继续道：
“我与司马氏迟早要争。”
“但争到最后，谁输谁死，由我们自己决定。”
“轮不到蜀军替我选。”
司马师握剑的手，极轻地动了一下。
杜平忽然咬住后槽牙。
曹肇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他的下颌。韩峻也不顾肩伤扑上来，将一团布塞进他口中。
一颗蜡封药丸从杜平齿间滚落。
梁鸢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她蹲下身，捡起药丸闻了闻。
“乌头和砒霜。”
曹肇皱眉。
“你没走？”
“走了。”
梁鸢拍了拍药箱。
“真正的奏报已经交给郭将军的人。”
“我又回来看看，你是不是已经被自己的野心害死了。”
她走到韩峻身旁，剪开肩头衣甲。
箭头入肉不深，却带着倒钩。
韩峻疼得脸色发白，还强撑着问：
“梁娘子，能拔吗？”
“能。”
“疼不疼？”
梁鸢看了他一眼。
“你听真话还是假话？”
韩峻闭上眼。
“算了。”
天亮时，七名潜伏者死了三人，活捉四人。
司马师的奏报也已经越过临洮，向长安而去。
他在临行前重新写了一封密信。
不是给曹爽。
是给司马懿。
信中先列曹肇开仓、调兵、互市之事，说明账目可查，军粮确实入田，兵数未逾朝廷限制。
最后只写了两句：
曹肇有雄心，非久居人下者。
然其所争，尚在国事之内；可共敌，不可轻逼。
墨迹干后，司马师封好书信。
曹肇站在门外等他。
“怎么写我的？”
司马师将信收入袖中。
“你不是说，不能用尚未发生的罪，杀今日做事的人吗？”
“所以呢？”
“今日无罪。”
司马师道。
“以后再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东院。
晨雾正从田野上散去。
梁鸢坐在廊下替韩峻缝合伤口，袖子挽到手肘，指间全是血。她抬眼看见曹肇，只问了一句：
“还收不收我？”
曹肇停下脚步。
“收。”
“进府做事？”
“先做事。”
“以后呢？”
曹肇笑了笑。
“以后的事，以后再争。”
梁鸢低下头继续缝伤口。
“那你最好争快一点。”
“我年纪不小了。”
司马师在旁边听见，没有回头。
唇角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曹肇望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又望向更远处已经生出嫩芽的粟田。
他忽然觉得，自己想要的确实很多。
江山不能亡。
兵权不能失。
有才能的人要收在身边。
喜欢的女子，他也不准备拱手让人。
将来还要有儿女，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族，让曹肇这个名字不只是史书里一行早逝的注脚。
这些念头都不高洁。
甚至称得上贪婪。
可曹孟德当年逐鹿中原，所求的又何曾只有一句匡扶汉室？
人有欲望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能力配不上欲望，德行撑不起野心，却偏偏要天下所有人为自己的贪心陪葬。
曹肇不想做那样的人。
所以他必须赢。
也必须让跟着自己的人，活得比跟着别人更好。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名郭淮军中的斥候疾驰而来，在村堡外翻身下马。
“长平侯！”
“征西将军急报！”
“姜维已越过祁山，蜀军开始南撤！”
韩峻忍着肩伤站起。
众人脸上都露出一丝松动。
曹肇却没有立即高兴。
“确定是主力？”
“确认过旗号与灶数，句扶、柳隐等部也在撤退。”
“郭将军怎么说？”
斥候从怀中取出一封军令。
“郭将军请长平侯与司马使君立即返回临洮。”
“洛阳新诏已到。”
司马师接过军令。
“什么诏？”
斥候低下头。
“大将军上表，称陇右战事已平。”
“请求召长平侯还京述职。”
村堡内刚刚松缓的气氛，又一次凝住。
姜维退了。
曹肇也该回洛阳了。
那座比陇右山路更险的城，终于不准备再让他留在外面长出自己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