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诏书送进临洮县寺时，外头正在下雨。
雨丝细密，落在檐瓦上没有多少声响，只把院中那几株刚抽芽的榆树洗得发亮。送诏的中书舍人一路换马而来，袍角沾满黄泥，进堂之后却顾不上饮水，先将一只漆黑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曹肇跪下接诏。
诏书前半段写得极好。
盐道得保，临洮不失，羌部未曾大乱，董亭山口也已收复。陛下称赞征西将军郭淮持重有谋，夏侯霸临阵敢战，陈泰参议得当，姚柯晓谕羌情，而护羌校尉曹肇“识机于未形，保民于兵火”，加食邑三百户。
后半段却陡然收紧。
陇右战事既平，曹肇即日还京述职。护羌校尉印绶暂交征西将军府封存，所掌军籍、粮册、互市约书皆须逐项交割，不得带兵东归，亦不得因羌务未毕而迁延行期。
诏书末尾只有一句：
三日内启程。
堂中无人说话。
夏侯霸坐在右侧，伤腿还架在木凳上。诏书尚未读完，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等中书舍人退出去，他抬手便把面前的酒碗掀翻。
陶碗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仗还没真正打完，便急着收印。”
“姜维是退了，不是死了。白石部、烧当部的互市刚开，屯田也才下种，陇右哪一件事能算做完？”
郭淮坐在主位，没有斥责他，只慢慢卷起诏书。
“朝廷说做完了，便是做完了。”
夏侯霸霍然抬头。
“郭将军也要他走？”
“当然要走。”
郭淮把诏书推到曹肇面前。
“而且不能等三日，明日便走。”
这一次，连陈泰都露出一丝意外。
夏侯霸气得笑了。
“你们一个个真是好臣子。洛阳给一张纸，关中几百条人命、几千斛种粮，便都可以放下？”
郭淮看着他。
“仲权，你在边地待得太久，所以忘了一件事。”
“什么？”
“将领最危险的时候，从来不是战败。”
郭淮的声音不高，却把堂中雨声都压了下去。
“是立了功，手里有兵，朝廷召他，他却开始说这里离不开我。”
夏侯霸脸上的怒意僵了一瞬。
“曹肇若迟一日，洛阳便会多一分疑心。迟三日，丁谧能写出十条罪名。等到第十日，陇右这些愿意听他号令的人，反而都会变成朝廷眼中的私党。”
郭淮转向曹肇。
“你要保住在这里得到的东西，便要走得干净。”
“印留下。”
“兵留下。”
“连你的功劳，也不要自己带走。”
夏侯霸咬着牙，没有再骂。
曹肇看完诏书，将竹简重新卷起。
“明日辰时启程。”
郭淮微微点头。
“你想带谁？”
“原本从洛阳带来的三百护卫。”
“只剩两百七十余人。”
“能骑马的都走。重伤者留下养伤，愿意回乡的，痊愈后由征西军发路粮。”
曹肇停了停。
“陈泰留下。”
陈泰眉头一动。
“长平侯不带臣回洛阳？”
“关中比我更需要你。”
“可朝中——”
“朝中会说话的人很多。”
曹肇看着他。
“能在三封措辞相同的军报里看出问题的人，没几个。”
陈泰沉默片刻，拱手领命。
曹肇又道：
“姚柯仍掌互市，所有约书一式四份。征西将军府、临洮郡、大宗正府各存一份，第四份送入宫中。”
郭淮看了他一眼。
“你人还没回洛阳，便先给陛下送账？”
“给陛下看的不只是账。”
曹肇道。
“他得知道，白石部借出了多少种子，朝廷又答应秋后还多少粮。以后谁想一句话废掉互市，都得先解释为什么不认旧约。”
这便是曹肇留在陇右的最后一根钉子。
不是亲兵。
也不是私印。
是一份写明白了的约书。
郭淮没有反对。
他比谁都清楚，边地的政策最怕人亡政息。曹肇一走，临洮郡中必然有人想恢复旧例——封市、扣人、低价买马，再把所有反抗都写成“羌胡作乱”。
有那四份文书在，事情至少不会做得太容易。
夏侯霸忽然开口：
“我呢？”
曹肇转向他。
“你留下。”
“为何陈泰留下，我也留下？”
“因为你本来就是关中将领。”
夏侯霸盯着他。
“你不怕我以后听曹爽的？”
这话问得极直。
曹爽不仅是大将军，也是夏侯霸的族亲。夏侯氏与曹氏几代联姻，同荣同损，可族亲之间也并不意味着毫无隔阂。
曹肇却笑了一下。
“你会听谁的，不在我今日说什么。”
“那在什么？”
“谁让你打该打的仗，谁不拿你的部下填自己的名声。”
夏侯霸脸色微变。
曹肇继续道：
“仲权，你性烈，不等于你傻。”
“曹爽若能让曹魏强盛，让关中将士少死，让夏侯氏不受人欺，我为何要你不听他？”
“可若有一天，他做不到——”
曹肇拿起那只裂开的酒碗碎片，放回案上。
“你自己会选。”
夏侯霸望着他，半晌才哼了一声。
“你这人收买人心，连一句好听话都不肯说。”
“好听话留着回洛阳说。”
曹肇道。
“那地方的人更吃这一套。”
堂中终于有人笑了。
笑声不大，却将诏书带来的沉郁冲淡了一些。
入夜以后，护羌校尉府仍然灯火通明。
曹肇没有设宴。
交割的军册、仓簿和约书堆满了三间屋子。杜恕派来的吏员逐卷核对，凡是有涂改之处，都要原经手者重新签名。
司马师坐在偏堂，看着曹肇一笔笔交出权柄。
军中名籍交给郭淮。
互市印牒交给姚柯。
屯田账册交给杜恕的属吏。
连那枚刚刚到手不久的护羌校尉印，也被装进木匣，用郭淮与朝廷使者两道封泥封死。
曹肇按印时很稳。
没有一丝迟疑。
司马师问：
“舍不得吗？”
“舍不得。”
曹肇答得坦然。
“那为何走得这么快？”
“因为舍不得，才要走。”
“再留几日，这枚印便不是功劳，是罪证。”
司马师目光落在封好的木匣上。
“你不带兵回去，洛阳的人便会觉得你已经拔了牙。”
曹肇洗去指尖朱泥。
“他们若真这么想，我会轻松许多。”
“你在陇右收下的人怎么办？”
“人又不是器物，不能塞进车里一并带走。”
曹肇走到窗前。
院外，几名护卫正在拆除代表持节使者的高旗。旗杆太长，回程不便，只留下节旄与旗面，木杆送给临洮军中继续使用。
“郭淮守边，陈泰参谋，夏侯霸领兵，姚柯管羌务。”
“他们留在最适合自己的地方，比全跟着我回洛阳更有用。”
司马师道：
“可他们未必永远记得你。”
“那是我的本事不够。”
曹肇回头看他。
“武帝当年能够用人，不是把天下英才全锁在自己府中。”
“是让每个人知道，跟着他做事，功劳不会被埋，家小不会被饿死，做成之后还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要的是他们愿意为我做事。”
“不是每日跪在我面前，口称死忠。”
司马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越来越不像宗室。”
“像什么？”
“像一个准备争天下的人。”
曹肇笑了。
“子元，你不是早就把这句话写进密信了吗？”
司马师眼神微凝。
那封密信是写给司马懿的。
曹肇不该知道内容。
“你看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换作是我，也会这样写。”
曹肇从案上取出自己的那本知人名册，装入行囊。
“你会告诉太傅，我有雄心，不能久居人下。”
“也会告诉他，我现在做的事尚未越出国法，可以共敌，不宜轻逼。”
司马师看了他许久。
“你对家父倒很了解。”
“我若不了解太傅，早在陛下登基那日便死了。”
这话并不夸张。
司马师没有否认。
临近子时，梁鸢才从伤兵营回来。
她没有穿华服，仍是那身窄袖布衣，只在背后多背了一只包袱。药箱由一个十二三岁的羌人女孩抱着，那孩子叫阿遥，是白石部送来学医的孤女。
曹肇看见她们，目光在包袱上停了一下。
“决定了？”
梁鸢道：
“决定了。”
“跟我回洛阳？”
“先说清楚。”
她把包袱放到案上。
“我去洛阳，是因为那里有更全的医书，也因为你答应让我查军医名册。”
“不是因为你说要收我进府。”
曹肇点头。
“都可以。”
“还有，我不跪你的妻妾。”
“我尚未娶妻。”
“以后总会有。”
梁鸢看着他，眼神清亮，没有寻常女子谈及此事时的扭捏。
“你说自己想要妻妾、儿女和家族，我听见了。”
“我不拦你。”
“但我若进你的门，不做一件任人呼来喝去的摆设。”
曹肇走近一步。
“你想做什么？”
“治伤。”
“学羌医和汉医。”
“还想把陇右军中的药方整理出来，免得下一次打仗，又有人拿灶灰当金创药，白白烂掉一条腿。”
她顿了顿。
“至于做不做你的女人——”
梁鸢抬手按住曹肇胸前衣襟，将一根没系紧的甲绦重新扣好。
动作自然，指尖却在他胸口停了一瞬。
“看你回洛阳以后，还剩多少本事。”
说完，她转身便走。
阿遥抱着药箱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曹肇一眼，嘴角憋着笑。
司马师站在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不像洛阳女子。”
“所以我才要带她回去。”
“你不怕府中不安？”
曹肇低头看了看梁鸢系好的甲绦。
“若连自家女子都压不住，我还争什么天下？”
司马师淡淡道：
“这话最好别让她听见。”
“我也这么觉得。”
翌日辰时，临洮城门开启。
没有鼓乐，也没有地方官员刻意安排的夹道送行。
曹肇只带着两百余名旧部、几辆装伤员和文书的车，以及梁鸢、阿遥等随行者，沿官道向东。
可走出城外时，道路两旁仍站了许多人。
屯民背着锄头。
伤兵拄着木杖。
白石部的人牵着马。
没人跪地高呼，也没人说什么万民挽留。边地的人不习惯那一套，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支并不庞大的队伍从眼前经过。
邓翁走到路中间，递来一小把嫩绿的粟苗。
苗才出土两寸，根上还带着湿泥。
“君侯说，先把种子埋下去。”
老人道。
“现在长出来了。”
曹肇接过那把粟苗。
“秋后若收成不好呢？”
“再骂你。”
邓翁咧开缺牙的嘴。
“收成好了，也不谢你。”
“粮是我们自己种的。”
曹肇笑了。
“说得对。”
阿何骑马停在更远处，没有靠近。
直到队伍开始移动，他才扬声喊道：
“曹长思！”
曹肇勒马回头。
阿何从鞍袋中取出一包东西，远远扔了过来。
韩峻伸手接住，打开一看，是一袋粗盐。
“洛阳没有我们白石部的盐。”
阿何道。
“别忘了是谁借给你种子。”
曹肇将盐袋挂在马鞍旁。
“秋后我让人送粮。”
“少一斗，我就去洛阳找你。”
“来。”
曹肇道。
“我请你喝最贵的酒。”
阿何没有笑，只抬手在胸前重重一按。
这是白石部送别亲友的礼节。
曹肇也以同样动作回礼。
队伍渐渐远去。
临洮的城墙、河滩与新坟都被春日薄雾遮住。只有道路两旁刚种下的粟田，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行至潼关时，洛阳来的密使已经等候多时。
那人是秦朗身边的旧部。
见到曹肇后，他没有宣读公文，只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一封被汗水浸软的密信。
信上字迹极急。
曹爽以中领军长期在外、禁军不可无主为由，请曹羲权总北军诸营。夏侯献已经被调离宫门，原由秦朗掌握的两处军械库也被要求重新清点。
曹芳没有用印。
但大将军府已传出命令——
曹肇抵达洛阳后，必须先赴大将军府交验符节、军册，未经曹爽许可，不得入宫。
曹肇看完，将信递给司马师。
司马师只扫了一眼。
“他不想让你先见陛下。”
“他怕我见陛下。”
“你准备怎么办？”
曹肇抬头望向关东。
夕阳正落在群山之后，通往洛阳的官道被余晖染得如同一条暗红色长河。
他没有带一名关中兵回去。
护羌校尉的印也留在临洮。
从表面看，他已经按曹爽的意思卸下了所有能够威胁洛阳的东西。
可他还带着一场真实的军功。
带着关中将士对他的认识。
带着郭淮、陈泰、夏侯霸、姚柯这些已经与他并肩做过事的人。
也带着一个不肯做摆设的梁鸢，以及那本记满人才名字的私册。
这些东西没有兵符。
却比兵符更难夺走。
曹肇将缰绳一提。
“加快行军。”
司马师问：
“到了洛阳，先去哪里？”
“大将军府。”
曹肇道。
司马师有些意外。
“你真听他的？”
“当然。”
曹肇望着东面，眼中没有半分退让。
“他既然把门打开等我进去，我总要先看看——”
“曹爽准备在门后，摆什么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