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寺外，马蹄踏碎晨雪。
曹肇来不及回中领军府，只在马上连下三道命令。
第一道送往永安宫，请郭太后暂缓一切召见，命曹芳亲自写下今日第一封手书，并由尚书台、中书省、大宗正府三方当场录存。
第二道送往太傅府。
信中只有一句：
南宫门前无论发生何事，请太傅约束府兵，不得出门。
第三道则送给蒋济，请尚书台立即通告洛阳诸营：今日收到任何天子私札，均不得奉行。凡未经过当殿宣示与三府录存的命令，一概视作待验文书。
夏侯献策马追在旁边。
“大将军已经离府，城西两营又在集结。只靠文书，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要发。”
曹肇紧握缰绳。
“今日若只有南宫门前的人知道真相，洛阳其他军营仍会被假信调动。”
他心里十分清楚。
陆观送给曹爽的那封信，并不是为了骗曹爽一个人。
曹爽只要率兵出府，哪怕最终没有攻门，洛阳人也会看见大将军带兵逼近宫城。
假信可以被揭穿。
可曹爽率兵而来的事实，却无法抹去。
两人行至宫城南侧时，远处已经传来甲叶碰撞之声。
南宫门前的长街上，聚集着两百余名大将军府护卫。更远处还有城西军营的骑卒陆续赶来，只是尚未列成阵势。
宫门已经关闭。
门楼上的守军张弓持盾，却没有将箭矢搭上弦。
大将军府护卫也没有真正进攻，只在门外结阵。
双方相距不过数十步。
只要其中一人误射一箭，局面便再也无法收拾。
曹爽骑在马上，脸色阴沉。
手中正握着那封伪造的幼帝手书。
何晏与丁谧一左一右拦在马前，显然仍在劝阻。邓飏则站在护卫之中，不断回头催促城西营军卒加快赶来。
“长思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大将军府众人纷纷回头。
曹肇没有让亲卫跟随，只带夏侯献向前走了十余步，随后翻身下马，将腰间佩剑解下，放在雪地上。
曹爽冷冷看着他。
“你还敢来？”
曹肇走到两军之间。
“兄长凭什么不敢让我来？”
曹爽将手书举起。
“陛下亲笔在此，木虎也在我手中。信中说你与太傅合谋，将陛下囚禁于永安宫，逼迫陛下禅位。”
“你让我如何相信你？”
曹肇看了一眼那只木虎。
虎尾处果然缠着一道旧丝线，是曹爽昔年亲手修补的痕迹。
东西是真的。
信却是假的。
陆观太清楚，什么样的证据最能让曹爽失去冷静。
“兄长可曾验过字迹？”
“邓飏与府中书吏都验过。”
邓飏立刻上前道：
“信中笔迹与陛下平日习字相同，连落笔轻重都无区别。木虎又是陛下贴身旧物，岂能有假？”
曹肇看向他。
“若信是真的，陛下为何不用御玺？”
邓飏道：
“陛下既被挟持，如何取得御玺？”
“既然身边没有可信宫人，又是谁将信和木虎送出宫城？”
邓飏一时语塞。
曹爽沉声道：
“送信者是陛下寝殿旧内侍。”
“人在何处？”
“送信之后便走了。”
曹肇又问：
“兄长认识他？”
曹爽没有回答。
他只知道来人能说出木虎断尾之事，也能说出曹芳平日书写习惯。
可这并不能证明对方真是皇帝派来的。
曹肇缓缓道：
“今日有人从陛下旧寝殿盗走十二块习字木牍，又在白马寺练习陛下笔迹。”
“寺中已经搜出三封伪造手书，分别写给兄长、太傅和太后。”
曹爽握信的手骤然一紧。
何晏立刻问：
“证据何在？”
“木牍、练字废稿和三封伪信，正在送往尚书台。钟毓亲自验过笔迹，可以作证。”
邓飏仍不甘心。
“那这只木虎如何解释？”
“从寝殿一同被盗。”
曹肇看着曹爽。
“兄长之所以相信，不是因为这封信毫无破绽。”
“而是因为信中所言，正是兄长一直担心的事。”
曹爽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你是在说我愚蠢？”
“臣弟是在说，陆观懂得如何利用你我心中最不愿失去的东西。”
曹肇指向宫门。
“兄长不愿失去辅政之权，更不愿看见臣弟与太傅联手架空大将军府。所以一封求救信、一只旧木虎，便足以让兄长率兵到这里。”
“可兄长有没有想过，若臣弟真要挟持陛下，为何要让宫门守军只守不射？”
曹爽抬头看向城楼。
城上羽林虽然持弓，却始终没有箭指门外。
这不是准备镇压大将军府的模样。
更像是在竭力避免冲突。
何晏低声道：
“大将军，先等宫中回信。”
邓飏却道：
“若曹肇已经控制陛下，宫中送出的任何回信都可能是他逼迫陛下所写！”
曹肇转头看着他。
“依邓君之见，只有符合你判断的信才是真的，不符合的便是受人胁迫？”
“那今日无论陛下说什么，你们都可以不信。”
邓飏脸色一僵。
曹肇重新看向曹爽。
“兄长可派一人入宫验看陛下。”
“臣弟不指定人选，也不许中领军府单独陪同。由大将军府、尚书台与大宗正府各派一人，从侧门入宫。”
“若陛下确被臣弟挟持，兄长再领兵进宫，臣绝不阻拦。”
曹爽目光微动。
“你肯让我派人进去？”
“兄长可以让何晏去。”
何晏微微一怔。
他显然没有料到曹肇会直接点自己的名字。
曹肇继续道：
“何君见过陛下，也熟悉宫中礼仪。尚书台再派一人，大宗正府派一名族老。三人共同入宫，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传话。”
曹爽沉默片刻，正欲答应，长街后方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一名身穿城西营军服的骑卒飞奔而来。
“陛下急诏！”
骑卒冲到曹爽面前，翻身下马，双手呈上一卷黄绢。
“陛下命大将军立即破开南宫门，迟则性命不保！”
曹爽身边护卫一阵骚动。
邓飏立即接过黄绢。
上面同样是曹芳的笔迹。
内容比第一封更加急迫：
长思已知前书送出，欲移朕出宫。兄若再迟，恐不及相见。南门守卒皆为长思私党，可即刻攻门。
邓飏抬头道：
“大将军，不能再等了！”
曹肇却盯着送信骑卒。
此人衣甲确是城西营样式，腰间也挂着军中木牌。
可他的靴子不对。
城西营近日驻守城外泥地，军卒多穿厚底牛皮靴。此人脚上却是宫中役夫常穿的薄底黑靴，只在外面临时包了一层皮革。
“你是城西哪一营的人？”
骑卒答道：
“西营左部。”
“左部校尉是谁？”
那人迟疑了一瞬。
“顾……顾校尉。”
城西左部校尉根本不姓顾。
顾威是北营校尉。
曹肇厉声道：
“拿下！”
骑卒猛地从袖中掏出一只火罐，向南宫门方向掷去。
夏侯献早有防备，一脚踢中他的手腕。火罐偏离方向，砸在雪地里，火油四散燃起。
几名大将军府护卫被火光惊动，下意识拔刀。
门楼上的羽林也立即张弓。
曹肇猛地转身，张开双臂站在两军之间。
“谁也不许放箭！”
南宫门前的空气仿佛凝住。
一支箭已经搭上弦。
一柄刀也已拔出一半。
可曹肇就站在箭矢与刀锋之间。
门楼上的军侯咬紧牙关，终于抬手压下弓弩。
何晏也转身大喝：
“大将军府所有人，收刀！”
护卫们迟疑着将兵器压回鞘中。
那名假骑卒被夏侯献按在地上，口中尚未藏毒，却死死咬住牙齿，不肯开口。
曹肇走到他面前，扯下腰间木牌。
木牌是真的。
背面却刻着那只熟悉的眼睛。
眼睛下面，是一个“西”字。
陆观在城西两营中也安插了人。
他并不指望第二封假信能够重新欺骗曹爽。
真正的目的，是在两军对峙之时制造一次火光、一次拔刀和一次误射。
只要第一箭飞出，真假便再也不重要。
这时，南宫门上忽然响起三声鼓响。
门楼中央升起一面黄帘。
黄帘之后，曹芳在郭太后与数名持盾侍卫的保护下，出现在城楼上。
他年纪尚小，站在高大的宫墙上几乎只露出半个身子。
可曹爽仍然一眼便认出了他。
“陛下！”
曹芳低头看着门外的兵马，脸色有些发白。
他手中拿着一张刚写好的短札。
“大将军。”
童声沿城墙传下。
“朕没有写信让你攻门。”
曹爽的肩膀轻轻一震。
曹芳又道：
“朕也没有被长思关起来。”
“木虎是从旧寝殿偷走的。”
说到这里，曹芳停了一下。
“木虎尾巴里面，有一颗小石子。”
曹爽猛地低头，拆开虎尾缠着的旧丝线。
断裂木尾之中，果然滚出一颗极小的白石。
那是当年曹爽修补木虎时，曹芳顽皮塞进去的。
此事只有他们二人知道。
若曹芳被人逼迫，也未必能在此刻主动提起。
曹爽终于翻身下马。
他看了看手中伪信，又望向站在两军之间的曹肇。
良久之后，他将信撕成两半。
“大将军府护卫，退后百步。”
邓飏急道：
“大将军！”
曹爽猛地回头。
“还嫌不够丢人吗？”
大将军府军士开始后退。
城西营的将卒见状，也逐渐停止集结。
南宫门前那根绷紧的弦，终于缓缓松开。
曹肇却没有因此放松。
他走到被擒的假骑卒面前。
“第二封信从哪里来的？”
那人仍旧闭口不言。
曹肇看向他衣甲上的泥痕。
泥土呈现出淡淡赤色，并非洛阳西营附近常见的灰褐色泥土。
白马寺东侧的井坊与陶场，地面正是这种赤土。
送信者很可能与盗走木牍的人来自同一处。
“押回中领军府。”
曹肇站起身。
就在这时，蒋济派来的尚书郎策马赶到。
他带来的不是新的军令，而是一份刚刚记录的洛阳街巷流言。
短短半个时辰，城中已经传遍：
大将军曹爽奉幼帝密诏，率兵逼近南宫门。
中领军曹肇以禁军拒之。
两名曹氏宗室几乎在宫门前交战。
曹爽望着那份记录，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人马可以退。
伪信可以撕。
可他带兵来到南宫门的消息，已经传遍洛阳。
曹肇抬头看向远处长街。
陆观今日没有打开宫门。
也没有让曹爽与他真正开战。
可他让所有洛阳人都看见——
曹魏宗室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足以动兵的裂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