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门前的军士已经退去，雪地上却还留着凌乱的马蹄印。
曹爽站在门外，手中那封伪造的天子手书已经被撕成两半。黄绢落在雪水里，墨迹渐渐晕开，幼帝稚嫩的字迹也随之模糊。
可洛阳城中的流言，并不会像墨迹一样消失。
尚书郎送来的记录只有一页，曹爽却看了很久。
“大将军奉密诏带兵入宫。”
“中领军以羽林拒之。”
“曹氏宗亲在南宫门前兵戎相见。”
每一句都不完全真实。
每一句又都能找到真实的影子。
曹爽确实收到了一封“密诏”。
也确实带着府兵来到宫门。
曹肇更确实调动了羽林，关闭南宫门。
若将这些事情拆开来看，没有一句是假的。可重新排列之后，便成了曹氏宗室争夺幼帝、险些在宫门前开战。
曹爽将那页记录揉成一团。
“何人传出去的？”
尚书郎答道：
“尚书台已经派人查问。最早的说法出现在城西平昌里，随后传到南市、铜驼陌和金市。”
“几乎同时？”
“前后相差不到一刻钟。”
曹肇问：
“南宫门出现对峙之前，流言是否已经开始传播？”
尚书郎迟疑片刻。
“平昌里一名卖饼老妇说，她听见此事时，大将军的兵马尚未经过西市。”
曹爽猛地抬头。
这便意味着，对方根本不是看到他出兵之后才传播消息。
陆观早已提前准备好了流言。
只等大将军府兵马离开府门，便将相应的说法撒入洛阳各处。
若曹爽最终攻门，流言就会变成“曹氏内战”。
若曹爽退兵，流言则会变成“曹肇逼退大将军”。
无论南宫门前发生什么，对方都有一套已经备好的说辞。
何晏轻声道：
“大将军，如今最要紧的不是查清第一个传话的人，而是让洛阳人知道，陛下安然无恙，大将军与中领军也未曾交战。”
曹爽冷声道：
“难道要我亲自走遍洛阳，告诉那些市井百姓，我被一封假信骗了？”
何晏没有回答。
曹爽今日最难忍受的，并不是陆观险些让两军交战，而是他在曹肇面前显得愚蠢。
假遗诏出现时，他险些相信。
幼帝手书出现时，他又率兵赶到宫门。
若再由他亲自解释，无异于将自己的错误公之于众。
邓飏站在一旁，忍不住道：
“可以令尚书台发榜，称有人假传圣意。至于大将军出兵之事，不必详细说明。”
曹肇看向他。
“百姓已经看见大将军府护卫经过长街，也看见城西营骑卒向宫门集结。榜文若只说有人假传圣意，却不解释大将军为何出兵，反而会让人认为朝廷有意遮掩。”
邓飏道：
“难道要让大将军向百姓请罪？”
“不是请罪。”
曹肇转向曹爽。
“是让所有人看见，我们仍然站在一起。”
曹爽皱眉。
“如何看？”
曹肇指了指尚未开启的南宫门。
“请兄长与臣弟一同入宫。”
“不要车驾，不带护卫，也不从侧门秘密进去。”
“就从南宫门入。”
曹爽神色微沉。
方才他率兵来到这里，是为了“救驾”。
如今若与曹肇一同穿过南宫门，便等于向所有人表明，他承认幼帝没有被曹肇挟持，也承认此前出兵是受到伪信欺骗。
曹肇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兄长可以不承认自己错了。”
“今日真正犯错的，是那套让一封私札便能调动兵马的规矩。”
曹爽抬眼看他。
“你又想立规矩？”
“这一次，是给我们所有人立。”
曹肇道：
“臣弟今日也险些犯错。若不是名册最后留下那句‘启宫中最后一眼’，臣未必会赶往永安宫。”
“那句话同样可能是陆观故意写给我们看的。”
“臣弟只是恰好赌对了。”
这话让曹爽的神情略微缓和。
曹肇没有站在胜者的位置指责他。
而是承认，自己也可能落入陆观的试探。
何晏顺势说道：
“大将军与中领军一同入宫，再由陛下当面召见，胜过尚书台张贴十张榜文。”
曹爽沉默良久，终于将佩刀解下，交给身边护卫。
“大将军府的人留在原地。”
“本将军与长思入宫。”
南宫门缓缓开启。
曹爽与曹肇并肩走过门洞。
两侧守军收起弓弩，没有欢呼，也没有跪迎，只依照宫门制度核验二人的鱼符。
城门外聚集的商贩、百姓与各府探子都看见了这一幕。
大将军没有被擒。
中领军也没有拔刀。
两个人一同进入宫城，城上的皇帝仍然安然无恙。
这一幕无法彻底消除流言，却至少给洛阳人提供了另一种亲眼所见的事实。
永安宫中，曹芳再次召见二人。
曹爽行礼之后，将那只木虎放在御案上。
曹芳拿起木虎，看了看重新被拆开的尾巴，小声问道：
“兄长真的相信那封信是朕写的吗？”
曹爽面色微僵。
“笔迹与陛下相似，木虎也是真的。”
“可朕教过长思。”
曹芳认真道：
“不轻信一句话，不轻盖一道玺，不轻开一道门。”
“兄长为什么没有先来问朕？”
这句话若由曹肇说出，曹爽必然恼怒。
可从一个八岁孩童口中说出，曹爽竟一时无法反驳。
他沉默片刻，低头道：
“是臣急躁。”
曹芳想了想，将木虎重新推到曹爽面前。
“那兄长替朕再修一次。”
曹爽愣住。
“陛下不怪臣？”
“长思说，犯一次错便杀人，最后身边就没人敢说话了。”
曹芳道：
“可同样的错不能总犯。”
曹爽接过木虎，神情复杂。
郭太后在帘后缓缓开口：
“今日之事不能只以一句受人蒙骗结案。”
“陛下私札、宫门禁卫与洛阳诸营之间，必须重新定下规矩。”
蒋济已经拟好条文。
今后凡涉及天子安危、调动禁军、开启宫门的私札，无论是否有天子亲笔、贴身信物或内侍传递，都不得单独奉行。
收到私札者必须立即派人赴宫核验，同时通报尚书台、中书省与大宗正府。
宫门在无法确认天子安危时，不得因私札开启；诸营也不得以“救驾”为名擅自进入宫城。
若事情紧急，可由大将军、太傅、中领军三方各派一人入宫验看，任何一方不得独自决定真伪。
曹爽看完条文。
“若太傅本身便参与谋逆呢？”
曹肇道：
“那便由另外两方加尚书台共同核验。”
曹爽又问：
“若本将军与太傅都在城外？”
“则由太后宫、中领军府和大宗正府共同处理。”
“若你也不在？”
“宫门只认陛下公开诏令与尚书台留档。”
曹爽盯着他。
“长思，你总是在想自己不在洛阳时怎么办。”
曹肇平静答道：
“因为制度若必须依靠某一个人站在这里才能运转，那个人一死，制度也就死了。”
曹爽没有再反对。
条文由曹芳亲自确认，尚书台、中书省、大宗正府同时录存。
随后，曹爽、曹肇与蒋济共同走上南宫门城楼。
曹芳没有再露面。
幼帝频繁出现在城楼上，只会让人觉得宫中局势失控。
蒋济当众宣读新令，解释今日有人伪造天子亲笔、盗取宫中旧物，企图引诱大将军府与禁军相斗。
曹爽则亲口说道：
“今日大将军府奉伪札出兵，是本将军失察。”
城楼下顿时一片安静。
连曹肇也有些意外。
以曹爽的性情，能在众人面前承认“失察”，已是极不容易。
曹爽继续道：
“但大将军府未曾攻门，中领军也未曾以禁军相逼。”
“今后再有私札调兵，无论写的是本将军、太傅还是长平侯之名，诸营一概先验后行。”
他说完，看了曹肇一眼。
“谁再因一纸私信带兵逼近宫门，本将军第一个治他的罪。”
城下人群中逐渐响起议论。
这些话未必能让所有人相信。
可曹爽亲自承认收到伪札，又与曹肇并肩站在城楼上，至少使“宗室已经开战”的说法失去了最有力的依据。
就在此时，秦朗从白马寺方向赶回。
他没有登上城楼，只在门洞内等待。
曹肇结束宣示后走下城墙。
“找到水车了吗？”
“找到了。”
秦朗答道：
“车被丢在城东井坊。车夫韩生死在井后，送信之人换了城西营衣甲，便是南宫门前抓住的那名假骑卒。”
“还有其他人？”
“井坊附近发现三组脚印。其中一组向南市去了，另外两组分别朝大将军府和太傅府方向。”
曹肇目光一凝。
“太傅府也收到信了？”
“刚刚收到。”
秦朗从袖中取出一张抄件。
“大将军府收到的是幼帝求救手书。”
“太傅府收到的，却是一封盖有大将军印与中领军印的联合密札。”
曹爽也从城楼上走了下来。
“写了什么？”
秦朗将抄件展开。
信中称，司马懿暗中勾结宫人，伪造幼帝手书，意图挑动宗室相斗。曹爽与曹肇已经查得实证，请太傅立即交出府兵印信，入宫待罪。
落款处，分别盖着大将军府与中领军府的私印。
两枚印记都极为逼真。
曹爽脸色骤变。
“本将军从未写过！”
“臣弟也没有。”
曹肇问：
“太傅如何处置？”
秦朗道：
“太傅府没有调兵，也没有派人入宫。”
曹肇稍稍松了口气。
司马懿至少没有像曹爽一样，立即按照信中内容行动。
秦朗却没有说完。
“太傅看完密札后，下令关闭府门。”
“随后召回了司马师、司马昭以及所有太傅府属吏。”
“还命人请来了几名曾在荆州、关中随他领兵的旧将。”
曹爽冷声道：
“他想做什么？”
秦朗摇头。
“太傅只让送信人带回一句话。”
“什么话？”
秦朗看向曹肇。
“太傅说——”
“既然大将军与长平侯要老臣交出兵印，便请二位亲自来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