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门内，风卷残雪。
秦朗送来的那份伪造密札摊在曹爽手中。大将军府与中领军府的印记并列在文末，印泥深浅、边缘缺损乃至用印时留下的轻微偏斜，都与真印极为相似。
信中要求司马懿交出府中兵符，入宫待罪。
换作任何人收到这样的文书，都很难无动于衷。
曹爽冷笑一声。
“太傅召集旧将，关闭府门，还让我们亲自去取兵印。他这是在向谁示威？”
“大将军刚刚率兵到了南宫门。”
何晏站在一旁，低声提醒。
“太傅未必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能不知道？”
曹爽猛地回头。
“南宫门前聚集了几百人，消息早已传遍洛阳。他此时召旧将入府，分明是借机聚兵！”
曹肇没有立即说话。
曹爽今日出兵，确实给了司马懿召集旧部的理由。
只要太傅府声称担心宗室清洗元老，任何一个曾在司马懿麾下领兵的人，都可能赶去护卫。
而司马懿也同样可以说，他只是在自保。
真相与借口，有时只隔着一扇紧闭的府门。
“兄长准备如何处置？”曹肇问。
“带人过去。”
曹爽将伪札摔在地上。
“他不是让我们亲自去取吗？本将军倒要看看，太傅府究竟藏了多少兵！”
“带多少人？”
“至少五百。”
曹肇摇头。
“兄长带五百人前往太傅府，司马懿只会让府门关得更紧。”
“难道就这样任他召集旧将？”
“我们去。”
曹肇道。
“但只带见证之人，不带军队。”
曹爽眯起眼睛。
“你真敢进去？”
“太傅若想杀我们，不会特意让人送话。”
“他想让洛阳人知道，是我们先逼他交出兵印。”
曹肇看向地上的伪札。
“我们若不去，太傅便可以一直闭门。”
“我们若带兵去，陆观想要的第二场对峙就会出现。”
曹爽沉默片刻。
何晏在旁说道：
“大将军与长平侯一同前往，尚书台再派人同行。若太傅拒不开门，失礼的是太傅；若太傅开门，三方正可当面辨明。”
曹爽最终点头。
“本将军可以不带兵。”
“但司马懿若在府中埋伏甲士，你别怪本将军翻脸。”
曹肇没有反驳。
他让秦朗留守南宫门，约束中领军府兵马；大将军府护卫也暂时停在宫外，不得继续靠近太傅府。
随行者只有曹爽、曹肇、何晏、蒋济，以及大宗正府的宗正丞曹纂。
五人乘两辆车，沿御道向太傅府行去。
车驾经过铜驼陌时，街边已经聚集了不少百姓。
有人认出了曹爽。
也有人认出了曹肇。
“大将军与长平侯在一处！”
“不是说他们在南宫门开战了吗？”
“若真打起来，怎会同车过街？”
低声议论不断传入车内。
曹爽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你故意走御道？”
“是。”
曹肇坦然承认。
“流言说兄长与臣弟已经反目，那便让所有人亲眼看见，我们还能坐在一辆车上。”
曹爽放下车帘。
“你总喜欢让人看见。”
“因为有人更喜欢替百姓决定他们看见了什么。”
车驾抵达太傅府外时，府门果然紧闭。
门前没有大批甲士，只有二十余名身穿便服的司马氏家兵。可附近几条巷口都停着车马，显然有不少人已经进入府中。
司马师站在台阶之上。
他没有佩甲，只在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家父在正堂等候。”
曹爽下车后，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太傅请人入府，便是这样迎客？”
司马师行礼道：
“大将军方才带兵逼近宫门。家父年老，不得不谨慎。”
“本将军是去救驾！”
“太傅府收到的密札，也说大将军与长平侯是为了清除内奸。”
两人的目光在台阶前相撞。
曹肇走到中间。
“今日所有人都有一封可以用来证明自己无罪的信。”
“所以还是先看人。”
司马师这才命人打开府门。
太傅府正堂中坐着七八名老将。
有人曾随司马懿镇守荆州，有人参加过平定辽东，也有人如今已经不在军中，只保留着散职。
他们没有披甲，兵器也都放在堂外。
可这些人同时出现在太傅府，仍然足以让曹爽警惕。
司马懿坐在正堂上首。
他身上披着厚裘，面色略显苍白，手边放着一碗尚未喝完的药。
见曹爽与曹肇进来，他并未起身。
“大将军与长平侯来得比老臣预想中更快。”
曹爽冷声道：
“太傅不是要我们亲自来取兵印吗？”
“印在这里。”
司马懿指了指案上的木匣。
匣中放着太傅府关防、旧军府通行印，以及司马懿私人用印。
曹爽反而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司马懿真的会把印放出来。
“太傅这是何意？”
“密札说老臣勾结宫人、伪造天子手书，命老臣交印待罪。”
司马懿抬眼看着二人。
“若二位确实写过，便拿走。”
“若没有写过，老臣也想知道，是谁能同时用大将军与中领军的印。”
曹肇从案上拿起伪札。
“太傅何时收到？”
“南宫门出现兵马后约两刻。”
“送信者呢？”
“扣下了。”
司马懿抬手示意。
两名家兵将一个年轻男子押入堂内。
男子穿着尚书台小吏的衣服，腰牌与公文袋都是真的。只是右耳后方，有一块刚刚擦去刺青留下的红痕。
曹肇走近查看。
那处刺青原本应是一只眼睛。
“他承认是谁派来的了吗？”
司马师道：
“尚未开口。”
“但他说自己奉尚书台之命送信。我们派人查问，尚书台根本没有此人。”
蒋济走到男子面前。
“腰牌从何而来？”
男子闭口不言。
蒋济将腰牌翻到背面。
“这是尚书台旧牌。”
“去年秋季已经统一更换。你用旧牌，是因为替你准备身份的人，只拿到了去年以前的样式。”
男子神情微动。
曹肇没有继续审问，而是将伪札摊开。
“太傅收到信后，为何不先派人赴宫核验？”
司马懿没有直接回答。
“长平侯认为，老臣应该把派出去的人交给谁？”
“南宫门当时由你的禁军控制。”
“大将军的兵又在门外。”
“若老臣派人入宫，谁能保证他见到的是陛下？”
曹爽脸色一沉。
“你是在说本将军与长思真的可能联手害你？”
“老臣只是不敢把性命放在‘可能不会’四个字上。”
司马懿的语气依旧平静。
“令尊曹休因愿意相信周鲂而败于石亭。大将军今日又因愿意相信一封手书，带兵到了南宫门。”
“老臣若也只因一名使者说宫中无事，便遣散府中所有人，岂不是同样愚蠢？”
曹爽被说得脸色发青。
曹肇却注意到，司马懿竟然也提到了石亭。
陆观在铜驼陌所说的那些话，已经开始传到洛阳权力最高的几个人耳中。
“太傅召回这些旧将，也是为了自保？”曹肇问。
“他们并非带兵入府。”
司马懿道。
“老臣只是请他们来做见证。”
“若大将军与长平侯今日真的带兵围府，他们至少能够出去告诉天下人，司马懿是如何死的。”
曹爽冷笑。
“太傅果然想得周全。”
“活得久的人，总要多想几步。”
堂中气氛并未因这句话缓和。
曹肇拿起三枚私印，逐一比对文书上的印痕。
曹爽的印没有明显差异。
曹肇的印也几乎完全一致。
只有司马懿的私印，在左下角有一处细小缺口，而伪札上的印痕却仍然完整。
“太傅的印何时损坏？”
司马师答道：
“景初二年，辽东回军途中，印匣从马上摔落，磕坏了左角。”
景初二年以前的司马懿印痕是完整的。
这意味着伪造者所用的拓样，至少来自两年前的旧文书。
蒋济拿起伪札仔细查看。
片刻后，他忽然问道：
“大将军与长平侯的私印，可曾在景初二年前同时出现在一份文书上？”
曹爽想了想。
“先帝征辽东时，我曾与长思联名上书，请增洛阳宿卫。”
曹肇也记起了那份奏书。
当时司马懿正在辽东统军。曹爽、曹肇与数名宗室官员共同署名，奏请加强京师防务。
奏书末尾，附有司马懿从辽东送回的回复。
三人的印痕，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一份官档中。
“那份奏书现在何处？”曹肇问。
蒋济的神色变得凝重。
“先存尚书台，先帝驾崩后，移入着作署。”
“为何移入着作署？”
“着作署正在整理先帝实录，征辽东是景初年间最重要的军政之事，相关奏书都被调去校录。”
司马懿缓缓道：
“能同时拿到我们三人的旧印拓样，未必需要进入三座府邸。”
“只需进入着作署的一间书库。”
曹爽立即问：
“谁能接触那批文书？”
蒋济答道：
“着作郎、佐着作郎、校书吏，以及奉命协助整理实录的几名文士。”
“名单呢？”
“尚书台有存档。”
司马懿却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老臣已经让人查过。”
曹爽看向他。
“你何时查的？”
“收到密札之后。”
司马懿将薄纸放到案上。
“老臣既然不能立刻相信二位，总要先查查印从何处流出。”
名单上共有十一人。
其中三人已经因为此前的假诏案被收押，两人失踪，另外六人仍在洛阳。
曹肇逐一看去。
第一个名字便是陆景。
此人曾负责校录先帝遗诏，也被证明参与替换中书秘本，如今下落不明。
名单末尾，则有一个曹肇此前从未注意过的人。
佐着作郎，裴潜。
名字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
景初二年入着作署，专校辽东军书。
司马懿看着曹肇。
“陆景失踪之后，着作署关于辽东的档案，便由裴潜一人负责。”
“老臣派人去请他时，他已经不在府中。”
曹爽道：
“又逃了？”
司马懿摇头。
“不是逃。”
“裴家人说，他今晨收到一份宫中手令，前往永安宫为陛下讲解先帝征辽东之事。”
曹肇的目光骤然变冷。
永安宫刚刚清查过侍讲人选。
曹芳也才立下规矩，所有经师不得单独接近天子。
可裴潜所持的理由不是侍讲。
而是为幼帝整理父亲的功业。
一个八岁的孩子想知道曹叡如何平定辽东，没有人会觉得奇怪。
“宫中没有传过这道命令。”曹肇道。
司马懿端起药碗，却没有饮下。
“那么现在的问题便不是谁伪造了我们的印。”
“而是谁正在用先帝的故事，接近陛下。”
就在此时，堂外传来急促脚步。
太傅府家兵送进一封刚刚抵达的宫中急报。
曹肇拆开后，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裴潜确实已经进入宫城。
他没有前往永安宫正殿。
而是带着曹芳去了存放曹叡遗物的昭阳旧阁。
理由是阁中收藏着先帝亲手绘制的辽东军图。
更令人在意的是——
随裴潜一同进入旧阁的，还有从白马寺失踪的梁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