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正堂内，药气尚未散尽。
曹肇手中的宫报只有薄薄一页，堂中几人的脸色却都沉了下来。
裴潜持假手令进入宫城，已经足以证明着作署内仍有陆观的暗线。如今与他一同进入昭阳旧阁的，还有刚刚从永安宫暗室逃走的梁蕙。
这便绝不可能只是为曹芳讲解辽东之战。
曹爽转身便向堂外走。
“调大将军府护卫，随我入宫。”
“不能调兵。”
曹肇立即阻止。
曹爽猛然回头。
“梁蕙已经潜入旧阁，陛下也在里面。此时不调兵，难道等他们再把陛下劫走一次？”
“兄长方才刚带兵到了南宫门。”
曹肇道：
“太傅又因伪信关闭府门。我们若再次各自调兵，洛阳诸营只会以为辅臣已经开战。”
曹爽冷声问：
“那你说怎么办？”
“我们三人一同入宫。”
曹肇看向司马懿。
“大将军、中领军与太傅同时出现，任何一方都没有理由再借救驾之名调兵。”
司马懿缓缓放下药碗。
“老臣年迈，却还没有走不动。”
他起身披上大氅，又对司马师道：
“你留在府中。”
“父亲——”
“府门打开。”
司马懿打断他。
“所有旧将各自回家，太傅府家兵也退回内院。若有人再送来密札，无论写的是谁的名字，都先送尚书台核验。”
曹爽看了司马懿一眼，也命人通知大将军府兵马不得靠近宫城。
三名辅政之臣同乘车驾，自太傅府前往昭阳旧阁。
消息很快传到沿途各坊。
片刻之前，洛阳人还在议论曹爽率兵逼近南宫门、司马懿闭门召集旧将。如今三人却同时进入宫城。
不少守在街边探听消息的人反而无所适从。
陆观布置的流言依靠的是三方互不相见。
只要三个人站在一起，再精巧的假信也会失去一半作用。
昭阳旧阁位于南宫东北角。
这里原本是曹叡收藏舆图、军书与旧年器物之处。曹叡病重以后，旧阁便被封闭，除太常与尚书台定期核验外，宫人不得擅自进入。
曹肇等人赶到时，阁门已经从里面闩死。
门外四名守卫跪在地上。
其中一人呈上裴潜入宫时所持的手令。
曹肇只看一眼便知道，手令上的郭太后印记是伪造的。
但门上封条却是真的。
封条没有从外部撕开，而是由曹芳亲手取下。
“陛下为何会随裴潜进入旧阁？”曹肇问。
守卫答道：
“裴佐着作郎说，阁中存有先帝亲绘的辽东军图。陛下听闻之后，便说想看看先帝当年如何用兵。”
“梁蕙何时出现？”
“她跟在裴潜身后，自称奉太后之命整理先帝旧物。末将查过她的宫牌，确实是永安宫旧牌。”
夏侯献怒道：
“梁蕙已经暴露，怎么还能通过宫门？”
守卫脸色苍白。
“宫门收到的通告中，只写了搜查典书女官梁氏，并没有画像。她换了衣服，又戴着帷帽……”
曹肇没有继续责问。
此时追究守卫失误已经无用。
他走到阁门前。
“陛下。”
阁中没有回应。
曹爽神色骤变。
“破门！”
军士刚刚抬起撞木，阁内忽然传来曹芳的声音。
“不能撞！”
声音隔着厚重木门，有些模糊，却并不慌乱。
“门后有油。”
曹肇立即抬手。
所有人停在原地。
“陛下可曾受伤？”
“没有。”
曹芳答道：
“裴潜也没有拿刀。他只是让朕看东西。”
曹肇稍稍松了口气。
“梁蕙在哪里？”
阁中沉默片刻。
这一次回答的人却不是曹芳。
“奴婢也在。”
梁蕙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门后铺了火油。若强行破门，悬在门梁上的灯盏会落下。”
曹爽走到门前，沉声道：
“既然不想死，便开门！”
裴潜终于开口：
“大将军若愿意将阁外之人全部撤走，下官自然会开。”
曹爽怒极反笑。
“你拿天子要挟本将军，还敢谈条件？”
“下官没有要挟陛下。”
裴潜道：
“下官只是想让陛下亲眼看一看，先帝究竟留下了什么。”
司马懿走到门侧，观察窗缝中透出的灯光。
“裴潜，老臣也到了。”
阁内静了一瞬。
“太傅果然也来了。”
裴潜的语气中竟没有多少意外。
司马懿道：
“你伪造老臣与大将军、中领军的旧印，就是为了把我们都引到此处？”
“伪印并非下官所制。”
“但你知道印谱从哪里流出。”
“知道。”
“那便打开门，出来说话。”
裴潜却道：
“门一开，真相便会重新变成你们希望让陛下看见的样子。”
曹肇皱眉。
“你让陛下看的是什么？”
阁内传来竹简被放在案上的声响。
曹芳回答道：
“是三份诏书。”
曹爽脸色微变。
“什么诏书？”
“都是先帝写的。”
曹芳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上面的内容不一样。”
曹肇立刻明白过来。
“辅政草诏？”
裴潜道：
“长平侯果然猜到了。”
昭阳旧阁中保存的并非正式遗诏，而是曹叡临终之前反复修改过的几份草稿。
第一份写于曹叡病势初重之时。
诏中命燕王曹宇入朝辅政，夏侯献、曹肇与秦朗掌握宫禁，曹爽只领外军，司马懿则继续驻守关中，不得召回洛阳。
第二份写在曹宇等人被逐出宫后。
诏中以曹爽为大将军，司马懿为太尉，共同辅佐曹芳；曹宇归国，曹肇、夏侯献与秦朗全部离开宫禁。
这正是此前被人伪造出来的那份“真正遗诏”。
第三份则接近曹叡最终作出的安排。
曹爽主外朝，司马懿居中参议，曹宇总领宗室，曹肇掌宫门，四方彼此制衡。
曹爽隔着门问道：
“第二份诏书可有先帝用印？”
裴潜没有立即回答。
仅仅这一瞬间的沉默，便让曹肇心中一沉。
第二份草诏恐怕不仅有曹叡的亲笔，还有真实印记。
陆观此前伪造遗诏，并不是完全凭空捏造。
他曾经见过这份草稿，甚至得到过拓本。
曹爽继续道：
“为何正式存档中从未提过这三份草诏？”
“因为失败的诏书不算诏书。”
裴潜答道：
“执笔之人只会记录最后一次决定。前面所有犹豫、反复和争执，都会被锁进旧阁，仿佛从未发生。”
“可若先帝第二份诏书才是真正心意呢？”
“后来那份所谓四方制衡，不过是有人趁先帝病重，逼他重新更改。”
曹爽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第二份草诏对他最为有利。
曹肇甚至不必看见他的神情，也知道曹爽此时在想什么。
裴潜选中的，正是曹爽最愿意相信的一份。
司马懿忽然问：
“既然有三份，你为何只向大将军解释第二份？”
阁内再次安静下来。
曹芳的声音随后传来。
“朕也问过。”
众人都望向木门。
曹芳继续道：
“裴潜最初只给朕看第二份。”
“他说这是父皇真正想要的安排。”
“后来朕在匣子下面，又找到另外两份。”
裴潜道：
“陛下年幼，未必能明白先帝为何反复。”
“朕不明白，所以才要把三份都看完。”
曹芳的语气并不强烈，却让阁外众人同时沉默。
“长思教朕，不要只信一句话。”
“你拿三份诏书中的一份给朕看，然后告诉朕那就是真相。”
“这和假诏有什么不同？”
裴潜没有回答。
曹芳又问：
“父皇改过三次主意，最后用了第三份。”
“第二份就算是真的，也只是父皇有过的一个念头。”
“为什么可以用一个没有实行的念头，废掉后来已经实行的诏令？”
曹肇听到这里，终于放下了始终悬着的心。
曹芳没有因为看到父亲亲笔草诏，便立刻怀疑眼前所有人。
这个八岁的孩子开始明白，真实的字迹不等于最终命令。
过去的想法，也不等于今天必须遵守的制度。
曹肇对门内说道：
“裴潜，你想保存被人删去的历史，并非全无道理。”
“但记录所有草稿，与挑出其中一份冒充最终诏书，是两回事。”
“你不是在保存真相。”
“是在替别人挑选最有用的真相。”
阁内传来裴潜略显急促的声音。
“若不把第二份诏书拿出来，谁会知道先帝曾经想过让曹爽与司马懿共同辅政？”
曹肇道：
“可以公开。”
曹爽与司马懿同时看向他。
曹肇继续说道：
“三份草诏都可由尚书台、大宗正府与中书省共同核验。确认笔迹、纸张与用印之后，一并封存。”
“任何人不得只取其中一份，称其为先帝最终遗命。”
“你若真想让历史完整，就将三份都交出来。”
裴潜许久没有回答。
梁蕙低声劝道：
“开门吧。”
“陆先生不会放过我们。”
“从你带陛下进入旧阁开始，我们就已经是弃子了。”
裴潜似乎终于动摇。
阁中传来脚步声。
一道门闩被缓缓拉开。
可就在此时，墙根处突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崩断声。
曹肇神色骤变。
“退后！”
昭阳旧阁四角同时窜起火焰。
有人早已将火油沿墙缝灌入木柱内部，又以细线连接阁外暗渠。只要外面的人拉断引线，藏在墙中的火绒便会同时引燃。
火焰并不是从门后烧起。
而是从整座旧阁内部升起。
裴潜惊声喊道：
“不是我点的火！”
浓烟迅速从窗缝中涌出。
曹爽一把夺过军士手中的撞木。
“还等什么，破门！”
“不能从正门撞！”
司马懿厉声道：
“阁中火势向上，正门一开，外风灌入，陛下所在之处会先被火卷过！”
曹肇抬头看向阁顶。
“先揭北侧屋瓦！”
“让烟从上面出去！”
夏侯献带人架梯登顶，接连掀开数排瓦片。浓烟立刻从屋顶缺口冲出。
曹爽则带人将浸水毡布盖在撞木上，撞击门侧已经起火的墙板。
司马懿命宫人封闭南侧窗缝，阻止风势穿堂。
三方人马第一次没有争论谁来下令。
所有人都只盯着那扇尚未打开的门。
“陛下！”
曹肇隔门喊道：
“伏低身子，用湿布掩住口鼻！”
“向北墙靠！”
阁内传来曹芳的咳嗽声。
随后是裴潜的喊声：
“北墙也有火！”
“案下有石砖！”
梁蕙突然道：
“旧阁与藏书房之间有送简孔！”
“在北侧第三根柱后！”
曹肇立即命人砸开对应墙面。
木板被劈碎之后，露出一道不足两尺宽的方孔。
夏侯献第一个钻入。
片刻后，他将满脸烟灰的曹芳从孔中抱了出来。
曹芳双手仍紧紧抱着一只漆匣。
“诏书……”
他剧烈咳嗽，却始终没有松手。
“里面有两份。”
曹肇接过曹芳，将他交给太医。
“第三份呢？”
曹芳回头看向燃烧的旧阁。
“裴潜拿着。”
梁蕙随后从方孔爬出，头发已经被烧焦一片。裴潜最后出来，背部衣袍正在燃烧，却仍死死护着一卷黄绢。
军士用湿毡将火扑灭。
裴潜刚刚被抬到空地上，便抓住曹肇的手腕。
“有人进去过。”
“谁？”
“起火之后，有一个穿宫中救火服的人从旧藏书房进来。”
裴潜喘息着道：
“我以为是救人的军士。”
“他抢走了第二份草诏。”
曹肇立即打开曹芳带出的漆匣。
里面只剩第一份与第三份。
最容易被曹爽相信，也最接近旧日历史走向的第二份草诏，已经不见了。
曹爽脸色难看。
“封闭宫门，搜查所有救火之人！”
守在外围的军士却很快回报，起火后共有二十余名宫人提水救火。其中一人拿着旧阁铜牌，从藏书房方向离开。
那块铜牌是真的。
是昭阳旧阁掌事官所持的唯一一块通行牌。
而那名掌事官，早在曹叡驾崩当夜便已经失踪。
火势渐渐被压下。
裴潜昏迷前，将一直护在怀中的半张残纸交给曹肇。
那不是三份辅政草诏中的任何一份。
而是压在漆匣最底部的一页旧录。
纸上是曹叡的亲笔。
开头记着石亭之败后，曹休军府曾经丢失一批印谱与密书。最后几行则被火烧去大半，只留下尚可辨认的一句话：
陆观非其真名，亦非一人。
下面还有六个字：
此眼已入禁中。
落款时间是太和三年。
距离曹叡驾崩，整整十年。
曹肇望着那行已经泛黄的字迹，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早在十年前，曹叡便已经知道“陆观”并不是一个人。
也知道那只眼睛已经进入宫城。
可他直到临终，都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辅政之臣。
而此刻被人盗走的第二份草诏，或许正藏着先帝沉默十年的真正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