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全亮，白马寺的钟声已经传遍洛阳东城。
曹肇没有调动羽林，也没有命人封寺。
白马寺香火虽不算鼎盛，却是洛阳城中极有声望的寺院。寺内不只有僧人，还有译经书手、外地学者与寄居抄书的寒门士子。
若中领军府甲士围寺，纵然查出伪造幼帝笔迹之人，第二日也会有人说曹肇借宫案惊扰佛门、搜捕士人。
陆观留下白马寺的标记，很可能正是希望他这样做。
曹肇只带秦朗、夏侯献以及十余名便衣军吏前往。同行者还有尚书郎杜恕，以及故太傅钟繇之子钟毓。
钟毓坐在车中，反复查看从少帝寝殿取来的木牍拓本。
“这些字确是陛下亲笔？”
“是。”
曹肇道：
“有人从寝殿盗走了十二块习字木牍，准备仿造陛下手书。留下的线索提到‘钟师’。”
钟毓放下拓本。
“家父去世已经九年。”
“臣也不认为此事与钟太傅有关。”
曹肇道：
“但洛阳善书之人，或多或少都受过钟氏笔法影响。对方既以钟师为名，钟君或许能认出其用笔来历。”
钟毓沉默片刻。
“若有人借先父之名伪造天子手书，我自当查明。”
车驾抵达寺门时，寺中早课刚刚结束。
寺主释道安——并非后世那位同名高僧，只是一名年过六旬的老僧——亲自将众人迎入山门。
得知有人可能借寺中书手伪造皇帝笔迹，老僧神色凝重。
“寺内僧众与寄居书手共一百余人，近日又有外地僧侣入洛。中领军要查何人，贫僧一定配合。”
曹肇道：
“只查三样东西。”
“昨日午后之后入寺的陌生人，最近借用过钟楼或抄经房的人，以及能仿写他人笔迹的书手。”
老僧很快命人取来寺中客籍。
昨日共有十七名外来者进入白马寺。
九人是香客，四人是向寺中送粮的商贩，两人是从陈留来的僧人，另有两名寄居书手。
其中一人登记的名字，正是郭平。
秦朗立即问：
“人在哪里？”
负责客舍的僧人答道：
“郭平自称从弘农来，擅写隶书，昨日带着一只竹箱入寺。夜里说要替寺中补抄一卷残经，此刻应当仍在东侧抄经院。”
众人赶到抄经院。
院中十余名书手正伏案工作，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松烟气息。
负责抄经的老僧认过画像后摇头。
“郭平昨夜确实来过，但只坐了一个时辰。他说这里人多嘈杂，要借一处清静地方练字。”
“去了哪里？”
“钟楼下的旧经房。”
钟毓抬头望向寺院中央。
高大的木制钟楼立在晨雾中，檐角积雪尚未融化。一口巨钟悬于二层，钟声早已停下，余韵却仿佛仍在空气中震动。
旧经房在钟楼后侧。
房门从外面上了锁。
秦朗查看锁孔后，道：
“锁没有撬动痕迹。”
老僧连忙解释：
“郭平昨夜归还了钥匙。贫僧以为他已经离开。”
曹肇没有让人强行破门。
他先命寺中僧人取来备用钥匙，当众开锁。
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墨味扑面而来。
房中没有人。
案上摆着数十张薄纸，每张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
“朕”。
有些笔画稚嫩，有些过于方正，也有几张已经与曹芳的亲笔极为接近。
墙边还摆着十二块木牍。
正是从少帝寝殿失窃的习字木牍。
夏侯献脸色一沉。
“果然在这里。”
钟毓走到案前，拿起一张练字纸。
他没有先看整体，而是仔细观察“朕”字左侧的起笔与转折。
片刻后，他说道：
“此人并非单纯照着陛下笔迹描摹。”
曹肇问：
“有何不同？”
“陛下年幼，运笔力量不稳，横画常常前轻后重。这些仿字表面上保留了这种稚拙，骨子里却用了藏锋之法。”
钟毓将纸张翻转。
“这是家父晚年常用的起笔方式。”
秦朗看向他。
“真是钟氏门人？”
“未必是正式弟子。”
钟毓道：
“家父书法流传甚广，见过其手书、临摹过碑帖者，也可能学到一二。”
他又拿起一张接近完成的仿书。
“此人功力很深。再练数日，只看字迹，寻常官吏很难分辨真假。”
曹肇查看房中器物。
墨砚尚未干透，炉中炭火也有余温，说明郭平离开不久。
案下堆着大量写坏的废纸。
其中一些已经被撕碎，另一些则投入火盆烧毁。
秦朗用铁夹翻动纸灰，很快找出半张尚未烧尽的细帛。
帛上只有几句话：
长思不许朕见外臣，宫门皆由其掌控。朕甚惧，望兄速来。
落款没有写完。
但信中的“兄”，指向极为清楚。
曹爽。
夏侯献怒道：
“他们要以陛下名义向大将军求救。”
杜恕接过残帛。
“这封只是废稿。正本可能已经送走了。”
曹肇没有立即下结论。
“继续搜。”
旧经房不大。
除案几、纸张与木牍外，几乎没有能够藏东西的地方。可曹肇注意到，靠近钟楼的一面木墙上，灰尘比其他地方少了一块。
秦朗伸手轻敲。
里面传来空响。
木板被拆下后，露出一个夹在墙体与钟楼立柱之间的窄匣。
匣中放着三封已经写好的幼帝手书。
第一封写给曹爽。
长思挟朕于永安宫，不许太后与朕相见。兄若迟来，恐再不得见。
第二封写给司马懿。
大将军欲夺宫禁，长思不能制。太傅宜速率忠臣入宫护朕。
第三封则写给郭太后。
中书与尚书皆不可尽信，朕只信太后。请罢诸辅臣，另择忠良。
三封信使用的都是曹芳稚嫩笔迹。
没有御玺，也没有正式诏书格式。
可正因如此，反而更像一个受困孩童在仓促之中写出的求救短札。
钟毓反复查看。
“字迹已经有七八分相似。”
曹肇问：
“能否当场辨认？”
“有木牍可比，尚能辨认。”
钟毓道：
“若收信者只看一封，又恰好心中本就有所怀疑，恐怕不会先想到验字。”
又是愿信。
曹爽本就怀疑曹肇借宫门限制自己。
司马懿本就忌惮曹爽与曹氏宗室。
郭太后也曾担心曹肇让曹芳从小只知猜疑。
三封信分别刺向三个人最容易动摇之处。
曹肇将信件放回木匣。
“三封都在，说明尚未送出。”
秦朗却摇头。
“匣中本该不止三封。”
他指着匣底。
那里有四道压痕。
其中三道放着书信，最左侧却是空的。
还有一封已经被取走。
夏侯献立即问寺中僧人：
“今日早课之前，可有人离开？”
守门僧人仔细回忆。
“晨钟响过第一遍时，有一辆寺中运送净水的车从东门出去。”
“车夫是谁？”
“寺中杂役韩生。”
“人呢？”
“尚未回来。”
曹肇问：
“水车通常去哪里？”
“城东井坊取水，来回不过半个时辰。”
此刻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
那辆水车根本不是去取水。
曹肇立刻下令：
“秦朗带人沿东门追查，先找车，不要惊动沿街百姓。”
“夏侯献回宫，把三封信与少帝木牍一并交太后封存。请陛下亲自写一张短札，说明今日未曾向任何辅臣求救。”
“杜尚书郎前往尚书台，通知各府：今日凡收到陛下亲笔手书，必须先送宫中核验，不得擅自调兵。”
众人分别领命。
钟毓却仍站在窄匣旁，盯着第四道压痕。
“这道压痕比另外三道深。”
曹肇回头。
“说明什么？”
“说明那封信更厚。”
钟毓用手比量。
“或者夹着其他信物。”
单凭模仿曹芳笔迹，未必足以让收信者立刻相信。
若再附上一件只有曹芳本人才能拿到的物品，可信度便会大增。
可玉鱼佩两半已经都在曹肇手中。
少帝寝殿里还少了什么？
一名负责清点旧物的宫吏很快给出答案。
除了十二块习字木牍，寝殿中还少了一只小木虎。
那是曹芳年幼时常玩的东西。
木虎腹部刻着“兰卿”二字——曹芳的字。
知道此物的人不多。
曹爽却见过。
曹叡尚在时，曹爽曾数次入宫陪伴曹芳，甚至亲手修过木虎断裂的尾巴。
若伪造的求救信中夹着这只木虎，曹爽很难不信。
曹肇的目光落到那封写给曹爽的废稿上。
被取走的第四封，很可能仍然是写给曹爽。
但内容会比眼前这一封更加紧急。
“立即派人去大将军府。”
曹肇话音刚落，寺外便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中领军府骑卒冲入山门，甚至来不及下马，便高声喊道：
“中领军，大将军府急报！”
曹肇心中一沉。
“说。”
骑卒翻身跪倒。
“大将军在半个时辰前收到一封陛下亲笔手书。”
“随信还有陛下幼时所玩的木虎。”
夏侯献问：
“信中写了什么？”
骑卒脸色发白。
“信中称，长平侯与太傅已经合谋，将陛下软禁于永安宫，准备逼陛下禅位。”
“请大将军立即率兵入宫。”
曹肇握紧手中的残帛。
“曹爽现在何处？”
“大将军已经召集府中护卫，又命城西两营准备入宫护驾。”
“何晏、丁谧正在劝阻，但邓飏说陛下手书与木虎皆真，不可不救。”
骑卒抬起头。
“大将军已经离府。”
“正往南宫门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