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旧寝殿位于永安宫东南。
自曹芳被人以假手诏骗出之后，此处便已封闭。殿门外换了两轮守卫，宫人出入皆须记录，按理说不该再有人能够进入。
曹肇赶到时，殿门却开着。
两名守卒跪在阶下，神色惶恐。
“何人放梁绍进去的？”
守卒双手呈上一卷文书。
“来人持太后宫手令，又有中书勘合。梁先生说奉命整理陛下旧日课业，为选定侍讲准备。末将核过印信，没有看出破绽。”
曹肇接过文书。
格式、纸张与用印都与此前的伪令相似。陆观的暗线已经暴露大半，可他们手中积存多年的官印拓样与空白文书，并不会因此立即消失。
只要这套核验方式不改，今日是梁绍，明日还会有另一个人拿着“真实无误”的假令进入宫城。
“封住侧门。”
曹肇将手令交给夏侯献。
“不要惊动殿内之人。”
寝殿中没有打斗声。
曹肇踏入外殿时，只见几只装满旧简的木箱摆在地上，曹芳平日练字所用的竹片、木牍与废纸已经被分成数堆。
一名身穿儒服的中年人坐在案后，正逐页翻看曹芳的旧课。
他身边没有兵器。
也没有服毒用的蜡丸。
听见脚步声，中年人抬起头，神情颇为平静。
“长平侯。”
曹肇停在三步之外。
“梁绍？”
“正是。”
“谁命你入宫？”
梁绍指向案上的手令。
“太后宫传命，中书核准，命我整理陛下旧日所学，为今后侍讲准备。”
“这份手令是假的。”
梁绍的目光在曹肇与夏侯献之间扫过，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中领军有何凭据？”
“太后没有召你。”
曹肇走到案前。
“中书也没有批准你进入寝殿。为你送手令的人是谁？”
梁绍沉默片刻。
“一名永安宫女官。”
“梁蕙？”
听见这个名字，梁绍的手指明显收紧。
曹肇看见了。
“她与你是什么关系？”
梁绍没有继续隐瞒。
“从姊。”
梁蕙真正的籍贯果然是河东。
她以陈留女子的身份入宫，又在十七年间逐渐掌握郭太后身边的废稿、轮值簿与私人记录。梁绍则一直留在宫外，以经学之名结交士人。
一人在帘后看皇帝。
一人在殿外等着成为皇帝的老师。
“你知道梁蕙替陆先生做事？”
梁绍眉头微皱。
“我不认识什么陆先生。”
“那你为何听从梁蕙伪造的手令？”
“我不知道手令是伪造的。”
梁绍看向地上的书简。
“从姊只说，陛下经历旧尚方院之变后，心中多疑，太后急于选定经师，安定圣心。她让我先看陛下过去所读之书，再制定讲学次序。”
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
可他进入寝殿之后，整理的不只是经书。
曹肇从一只木箱中取出曹芳练字的木牍。
上面的字迹从最初的歪斜，到近来的方正，几乎完整记录了幼帝书写习惯的变化。
其中不少木牍被人以朱笔圈出某些字。
“朕。”
“准。”
“可。”
“依议。”
“速来。”
“宫中有变。”
这些字被单独选出，按照笔画与大小重新排列。
曹肇将木牍放到梁绍面前。
“为陛下备课，需要专门挑出这些字？”
梁绍脸色微变。
“那不是我圈的。”
“谁圈的？”
“我进入寝殿时，木箱已经被人打开。这些木牍也已经分好。”
梁绍从袖中取出一份薄册。
“我只依照这份次第，寻找陛下过去读过的经书与习字木牍。”
曹肇接过薄册。
封面没有署名。
里面列着曹芳即位后前三十日应当讲授的内容。
第一讲为《尚书·周官》，讲幼主应信任辅弼。
第二讲为汉初七国之乱，讲宗室强盛则危害中央。
第三讲为霍光辅政，讲元老大臣可以代幼主决断军国。
第四讲则以周成王为例，说明天子年少时不应亲近兵权，更不应私信宗室。
每一篇内容单独来看，都有经史依据。
可按照这样的顺序连续讲授，便会在曹芳心中种下一个清晰的判断：
宗室可能作乱。
掌兵的曹肇不可信。
年幼的皇帝不应过问军国，只须依赖有资历、有声望的辅政大臣。
这不是单纯的经学。
是借经义塑造皇帝对现实朝局的看法。
夏侯献看完，脸色难看。
“这是想让陛下主动疏远宗室。”
梁绍却道：
“七国之乱难道不是史实？霍光辅政难道不曾安定汉室？幼主信任辅臣，又有何错？”
曹肇看向他。
“经义没有错。”
“错的是有人只让陛下看见一半。”
曹肇翻到七国之乱一节。
“这里写宗室拥兵则乱，为何不讲周室依靠宗藩屏护王畿？”
他又翻到霍光一节。
“这里写霍光辅佐昭帝，为何不讲他后来废立天子，霍氏最终又因专权被诛？”
“你讲幼主不应亲兵，为何不讲皇帝若永远不知兵事，禁军便会只知将军，不知天子？”
梁绍一时无言。
曹肇将讲义放回案上。
“你未必想杀陛下。”
“可有人希望通过你的嘴，让陛下只相信他们愿意让他相信的历史。”
陆观在铜驼陌说，假话之所以能够伤人，是因为人们愿意相信。
如今他又将同样的手段放进了经书里。
不必伪造每一句话。
只需要挑选一部分真实的历史，排列成一个看似无可辩驳的结论。
一个八岁的皇帝听上几年，便会主动认为宗室是威胁，兵权是污秽，而元老辅臣的控制才是天下秩序。
梁绍沉默许久。
“我确实认为，幼主不宜过早亲政。”
“这是你的见解，可以当殿陈述。”
曹肇道。
“但你不能在一份伪造的手令下，进入陛下寝殿，翻查陛下私物，更不能替一个身份不明之人，挑选他希望天子相信的经义。”
梁绍低下头。
“从姊在哪里？”
“已经被扣在永安宫。”
梁绍闭了闭眼。
他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只是一直不愿承认。
曹肇指向那些被圈出的习字木牍。
“除你之外，今日还有谁进入过寝殿？”
“我到达时，殿中有一名小黄门。”
“姓名？”
“他说名叫郭平，负责看守旧物。”
夏侯献立即道：
“守殿名籍中没有这个人。”
梁绍神色终于变了。
“他在我面前整理木牍，还说这些都是陛下常写之字，让我选出适合临摹的部分。”
“人去了哪里？”
“半个时辰前，带着一只竹箱从侧门离开。他说将陛下不用的旧纸送去焚毁。”
夏侯献立刻带人追查。
守在侧门的军士并未见过郭平。
殿后却有一道宫人运送炭火的小门。门闩内侧被人用薄铁片挑开，雪地上留下了两道车轮印。
曹肇回到外殿，重新清点习字木牍。
缺少的并不是普通课业。
而是曹芳最近半年亲手书写的十二块木牍。
上面包含“朕”“诏”“卿”“速救”“宫门”等常用字，还有曹芳写字时独有的偏斜与停顿。
“他们要模仿陛下的笔迹。”梁绍低声道。
正式诏书需要御玺、尚书台与中书程序，单凭笔迹很难调动官署。
可皇帝亲笔写成的短札不同。
一张写着“曹肇逼朕，速救”的手书，足以让曹爽与宗室惊疑。
一张写着“太傅忠诚，可领兵入宫”的手书，也可能让某些禁军将校冒险开门。
陆观失去了伪造遗诏的机会，便开始准备伪造幼帝的亲笔求救信。
曹肇立即问：
“宫中何人最擅摹写？”
梁绍摇头。
“宫中书吏皆能模仿字体，但若要仿得以假乱真，需要长期练习。”
他停顿片刻，忽然想起什么。
“郭平离开前说，要把木牍送给‘钟师’。”
“钟师？”
“我问他是谁，他只说洛阳无人比钟师更懂笔法。”
曹肇眉头微皱。
洛阳姓钟、又以书法闻名者，首先让人想到的便是太傅钟繇。
可钟繇早已年迈，身份尊崇，绝不可能亲自参与这种阴谋。更何况，以陆观的习惯，也不会留下如此直接的名字。
所谓“钟师”，也许只是负责计时的钟官。
或者是一处以铜钟为记号的秘密作坊。
“梁绍暂时留在殿中。”
曹肇对夏侯献道。
“不得用刑，也不得让他接触外人。将所有讲义、经书与木牍封存，由尚书台和太后宫共同核验。”
梁绍抬头。
“长平侯不杀我？”
“你有罪，但你的罪不由我一句话决定。”
曹肇看向那些讲义。
“而且陛下确实需要老师。”
“今日若因为有人利用经学，便把所有经师都当作贼人，陆观仍然会赢。”
回到永安宫后，曹肇当众提出新的侍讲制度。
今后曹芳不设唯一帝师。
经学、律令、军政、史事分别由不同官员讲授。每次讲学必须有尚书台与太后宫记录，讲义提前存档，讲授者不得借古事暗指当朝官员。
曹芳可以当面提问。
不同侍讲意见不一时，也不得压制另一方。
“那朕应该相信谁？”曹芳问。
曹肇答道：
“陛下可以先听完，再问为什么。”
“老师不是替陛下决定相信谁的人。”
“是教陛下如何分辨的人。”
曹芳认真地点了点头。
殿外，一名军士匆匆来报。
宫中所有钟官、钟室与悬钟之处已经查过，并未发现郭平和失窃木牍。
但负责运送废纸的宫车，在东掖门外被人发现。
车中没有木牍。
只有一只空竹箱。
箱底刻着一行刚刚留下的字：
钟不在宫，师不在朝。
旁边画着一座寺门。
寺门上方，悬着一口大钟。
曹肇立刻认出了那个标记。
洛阳城中以大钟与译经书手闻名的地方，只有一处。
白马寺。
那里聚集着来自各地的僧人、译者和抄经书手。其中一些人能够模仿不同文字与书体，将残缺经卷补写得几乎看不出差别。
幼帝的十二块习字木牍，已经被送出宫城。
送到了最擅长摹写文字的人手中。
曹肇望向东掖门方向，缓缓握紧那半枚玉鱼佩。
陆观要伪造的，已经不再是官署的命令。
而是皇帝本人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