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熄灭的一瞬，永安宫内骤然大乱。
几名女官本能地向郭太后靠拢，侍卫则同时拔刀。帘后传来衣料摩擦之声，不知是谁碰翻了案几，一只铜盏滚落在地，发出刺耳声响。
“所有人站在原处！”
曹肇厉声喝道。
“不得靠近太后，不得离开殿门！”
夏侯献立即护在曹芳身前，数名侍卫举盾围住御榻。秦朗则带人堵住殿内两侧小门，连窗下也安排了军士看守。
很快，备用宫灯被重新点亮。
垂帘之后，郭太后仍坐在原处。
她身边共有四名女官。
薛氏跪在帘前，神情平静；另外三人脸色惨白，却都没有异动。熄灭的只是太后座旁那盏宫灯，灯中灯油尚满，灯芯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压入油中。
曹肇没有立即命人搜身。
他走到那盏灯前，蹲下查看。
灯座是铜制的，表面刻着云纹，看起来与殿中其他宫灯没有区别。可轻轻转动底座后，灯腹内竟传出极细的金属碰撞声。
“拆开。”
宫中工匠很快被叫来。
灯座底部被撬开后，里面露出一枚小巧铜簧。铜簧一端连着灯芯压片，另一端则系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黑线。
黑线沿着灯架向后，穿过帘柱，没入墙壁。
夏侯献脸色一沉。
“灯灭不是意外。”
曹肇抬头看向薛氏。
“你方才说，最后一眼在帘后。指的是谁？”
薛氏低着头。
“奴婢说的不是太后。”
“继续说。”
“永安宫中有一套不在正式名籍上的记录。”
薛氏缓缓道：
“太后看过的奏章、陛下召见时所说的话，以及宫中官员何时进出，除尚书台和中书所记之外，还会由一名女史另外抄录。”
郭太后在帘后问道：
“哀家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
“太后自然不知。”
薛氏答道：
“这套记录从先帝在东宫时便已存在。最初只是宫人怕遗忘口谕，私下留下简册。后来记录之人越来越多，知道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到了最后，她们不再只记口谕。”
“还记每一个人的喜怒、习惯与弱处。”
曹肇心中骤然明白。
陆观的暗网并不是突然布下的。
宫中本就存在大量不入正式档案的私人记录。哪个皇帝喜欢什么，哪位后妃厌恶谁，哪名大臣入殿时神色异常，这些看似琐碎的事情，经过十年、二十年的积累，便会变成一张比官署档案更加可怕的网。
陆观没有创造这张网。
他只是接过了它。
“记录之人在何处？”曹肇问。
薛氏看向那盏已经拆开的宫灯。
“帘后有墙。”
工匠沿着黑线检查，很快在垂帘后方发现一块略微松动的墙砖。
墙砖被取下后，露出一条仅容手臂穿过的狭窄孔洞。黑线从孔中穿过，另一端连着一只小铜铃。
只要宫灯熄灭，铜簧便会拉动黑线。
墙后的铜铃随即响起。
这是示警。
薛氏方才抬手熄灯，不是为了制造混乱。
而是在告诉墙后的人，身份已经暴露。
“破墙。”
郭太后没有阻止。
工匠用铁锤砸开外层薄砖，墙后果然藏着一间极小的暗室。
暗室中没有窗，只放着一张矮榻、一张书案和几只竹匣。案上墨迹尚湿，灯火也刚刚熄灭。
靠墙处有一道狭窄木门。
木门之后，连着永安宫后方的旧藏书房。
人已经逃了。
秦朗检查地面。
“只有一人的脚印。”
脚印细小，穿的是宫中女官常用的软履。暗室内还落着一支乌木发簪，簪头刻着一个极小的“梁”字。
郭太后沉声问：
“永安宫中姓梁的女史有几人？”
一名掌籍女官立刻跪下。
“只有一人，名梁蕙，负责整理旧宫簿册。”
“人在何处？”
“今日召见之前，梁蕙称旧疾复发，留在典籍房休息。”
军士很快赶往典籍房。
房内空无一人。
梁蕙的衣物、钱财与宫牌都在，只有一套送洗衣物的粗布衣裳不见了。后窗外还发现一只被踩入雪中的竹篮。
梁蕙显然早已准备好了退路。
若殿中一切顺利，她便继续藏在暗室记录。
若韩素被发现，或者石宽暴露，她就借薛氏熄灯发出的警报，从藏书房换衣逃走。
曹肇回到殿中。
薛氏仍跪在地上。
“梁蕙就是最后一眼？”
“奴婢不知道。”
“你替她传递过多少次消息？”
薛氏沉默片刻。
“十七年。”
殿中众人无不变色。
十七年。
这意味着曹叡还未即位时，梁蕙与薛氏便已经在记录宫中之事。
郭太后的声音变得极冷。
“哀家待你如何？”
薛氏俯下身，将额头贴在地面。
“太后待奴婢有恩。”
“那你为何背叛哀家？”
“奴婢最初没有觉得这是背叛。”
薛氏的声音很低。
“梁蕙只是让奴婢把太后批过的废稿、烧毁前的旧简和宫人轮值簿交给她。她说宫中人一生无名，死后连一块碑也没有。”
“可只要将事情记下来，后世便会知道，我们也曾在这里活过。”
曹肇看着她。
又是“看见”。
石宽为陆先生办事，是因为陆先生看得见他。
薛氏传递记录，也是因为有人承诺记住她的名字。
陆观最擅长利用的，不只是权力与恐惧。
还有那些被朝廷忽略了一生的人，对“被看见”的渴望。
郭太后沉默许久。
“后来呢？”
“后来梁蕙让我传的东西越来越多。”
薛氏闭上眼。
“最初只是废稿，后来是太后的口谕、陛下的起居、宫门的轮值。奴婢知道不对，却已经退不出来。”
“韩素要毒害陛下，你也知道？”
“奴婢不知道是毒。”
薛氏急忙抬头。
“梁蕙只说，陛下今夜不能真正用玺。她说丝绶上的药只会让陛下手指麻木，召见自然会暂时中止。”
夏侯献冷声道：
“韩素碰到丝绶之后，片刻便死了。”
薛氏脸色彻底失去血色。
她或许没有亲手下毒。
却早已成为那条杀人暗线的一部分。
曹芳忽然开口：
“她们为什么要记朕？”
殿中安静下来。
曹肇看向御榻。
曹芳没有哭，也没有露出太多恐惧，只盯着那间刚刚被砸开的暗室。
“朕说什么，吃什么，害怕什么，都要写下来吗？”
薛氏伏地不语。
曹芳又问：
“那朕能不能也知道她们是谁？”
曹肇心中微动。
“陛下想知道什么？”
“宫里有多少人。”
曹芳道：
“他们叫什么，做什么，在宫里多久，家人在哪里。”
“不能只写一个名字。”
他低头看着自己包着薄绢的手掌。
“若朕早知道韩素为什么不高兴，石宽为什么觉得没人看见他，也许他们不会听陆先生的话。”
郭太后在帘后轻轻叹息。
“人心未必能这样收回来。”
“可总要先看见。”
曹芳抬起头。
“他们能偷偷看朕。”
“朕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地看他们？”
这句话虽然稚嫩，却令殿中众人久久无言。
曹肇俯身行礼。
“臣请陛下下令，重新编制宫籍。”
“除姓名、年岁与职务外，再记入宫年限、原籍、家人、赏罚与擅长之事。宫人有冤可陈，有功可赏，不必只能向暗处的人求一个名字。”
曹芳点头。
“就这样办。”
郭太后也道：
“由太后宫、尚书台和中领军府共同核验。不得借清查之名随意刑讯宫人。”
“臣领命。”
梁蕙的暗室被彻底搜查。
竹匣中大多是历年宫中记录。
其中既有曹叡病重时召见大臣的时辰，也有郭太后对某些奏章的意见。甚至曹芳第一次害怕雷声、第一次因读错字受到责备，都被一一写下。
这些东西本身未必是罪证。
真正危险的是最后一只竹匣。
匣中放着近一个月的记录。
每页右下角都画有一只眼睛。
最后一页只写了三行字：
幼帝已生戒心，不可再以恐惧驱使。
长平侯护门甚严，宫线将断。
下一步，取其师。
曹肇眉头微皱。
“取其师是什么意思？”
蒋济思索片刻。
“陛下年幼，朝廷正准备选定侍讲与经师。”
天子身边的宫人难以再动，最有效的办法便是影响他的教育。
一个八岁的皇帝会逐渐长大。
他相信谁，厌恶谁，如何看待曹爽、司马懿和宗室，都可能由日夜陪伴的老师塑造。
陆观若能将自己的人放到曹芳身边，根本不必再冒险伪造诏书。
他只需用几年时间，改变皇帝看待天下的方式。
曹肇问：
“侍讲名单可曾拟定？”
刘放与孙资对视一眼。
刘放答道：
“中书昨日刚刚拟出初选名单，尚未呈给陛下。”
“名单何在？”
孙资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上面共有六人。
皆是洛阳颇有名望的经学之士。
何晏的名字也在其中。
曹肇逐一看过，目光最终停在最末一人身上。
东宫旧文学，梁绍。
梁绍。
与失踪的梁蕙同姓。
“此人与梁蕙有何关系？”
孙资摇头。
“中书所存籍贯不同。梁绍是河东人，梁蕙则自称陈留人。”
薛氏却忽然抬头。
“梁蕙不是陈留人。”
众人看向她。
薛氏低声道：
“十七年前，她曾在梦中说过河东乡音。”
曹肇立即合上名单。
“梁绍现在何处？”
中书吏翻查记录后答道：
“今晨已经入宫。”
曹肇眼神骤冷。
“谁召他来的？”
“梁绍持有太后宫手令，说陛下新诏既立，应尽快选师讲学。”
郭太后在帘后沉声道：
“哀家没有召他。”
夏侯献立刻派人核查。
片刻后，军士匆匆返回。
“中领军，梁绍确已入宫。”
“现在何处？”
军士脸色发白。
“他没有前往永安宫。”
“宫门记录显示，他入宫之后去了少帝原本的寝殿。”
曹芳昨日被人骗离寝殿后，那里已经封存。
没有皇帝，也没有诏书。
只留下曹芳日常读过的书、写过的字，以及他从前最信任的几名近侍。
曹肇看向那行“取其师”。
陆观要取走的，未必只是一个侍讲之位。
也可能是曹芳过去所有关于老师的记录。
他要为幼帝重新造出一个——
值得相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