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晏这一问，来得极狠。
“长平侯守宫门，究竟是在守陛下，还是在防宗室？”
堂内一时安静。
夏侯献脸色微沉，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曹肇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何晏。
眼前这个人衣冠素净，姿容出众，声音也不高，甚至还带着几分从容笑意。可曹肇知道，何晏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在刀兵，而在言辞。
这种人最擅长把一件复杂的事，化成一句听起来极锋利的话。
守宫门，本是先帝遗诏。
查禁军，本是中领军职责。
清符节，本是为了防止假令出入宫禁。
可何晏一句话，便把它扭成了曹肇与曹爽之间的宗室相疑。
若曹肇答得急了，便像心虚。
若答得重了，便是撕破脸。
若答得软了，宫门新制从此便要被大将军府一步步压回去。
这就是清谈名士的刀。
无形，却能伤人。
曹肇缓缓开口：
“何君这话，是你自己问，还是大将军问？”
何晏笑意不减。
“大将军与长平侯同为宗室，原本一体。晏不过替大将军问一句心中疑惑。”
曹肇点点头。
“既然是何君自己问，那便好办。”
何晏眼神微动。
曹肇道：
“我守宫门，是守陛下，也是守宗室。”
何晏轻轻一笑：
“可长平侯查大将军府出城文牒，扣府中来使，又不许大将军府属吏出入宫禁。这在外人看来，未免像是在防大将军。”
曹肇没有否认。
“该防的，当然要防。”
夏侯献心头一紧。
何晏眼中的笑意却更深了。
曹肇继续道：
“防的不是大将军，而是借大将军之名坏规矩的人。”
何晏神色微微一顿。
曹肇起身，走到案前，将一卷宫门旧册放在桌上。
“先帝遗诏，宫门开闭须天子玺书。大将军是辅政首臣，太傅是三朝元老，燕王总宗室，我为中领军。四方各有职守，正是为了让幼主身边不至于只听一府之言。”
他看向何晏。
“何君以为，这条规矩是在防谁？”
何晏道：
“规矩自然是为了安国。”
“既是安国，为何大将军府不能遵？”
何晏没有立刻答话。
曹肇语气依旧平静：
“昨夜大将军府文牒写出城三人，西阳门抄本却是五人。两名羽林士卒随府吏出城，名义上是传国丧，实则被人带去问宫门换符之事。何君若说这是大将军亲命，我今日便入宫请太后、燕王、蒋公、太傅共议。何君若说这不是大将军亲命，那我查的便不是大将军，而是冒用大将军府名义的人。”
堂中气氛骤然一变。
何晏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他没想到曹肇会直接把事情挑出来。
更没想到曹肇会把两条路摆得这样明白。
若何晏承认是曹爽之命，那曹爽便落下擅用禁军、私探宫门的嫌疑。
若不承认，那曹肇追查大将军府文牒便名正言顺。
何晏沉默片刻，道：
“此事晏并不知内情。大将军也未必知情。”
曹肇点头。
“我也如此想。”
何晏抬眼看他。
曹肇道：
“大将军新受遗诏，国丧未毕，诸事纷繁。府中若有人借其名行事，正该早查。查清了，是替大将军去患；不查，才是害他。”
何晏终于收起了笑。
“长平侯言下之意，是大将军府中有人不干净？”
曹肇反问：
“何君能保证没有吗？”
何晏又沉默了。
曹肇知道，何晏无法保证。
权力初开之时，投奔者最多。
有真心辅佐的，有投机攀附的，也有打着主君名义替自己铺路的。
曹爽最缺的不是门客，而是能替他筛掉门客的人。
可曹爽偏偏不喜欢别人替他筛。
因为在他看来，那是限制他。
曹肇从案上拿起另一卷文书，递给何晏。
“这是尚书台拟议的大将军府属官章程。府中宾客，大将军自便；但凡参与军国文书、宫禁往来、人事奏议者，须经尚书台核准，名籍报中领军府与尚书台备案。何君若真为大将军着想，便该劝他接受。”
何晏看了一眼，没有接。
“长平侯是要把大将军府锁起来？”
曹肇道：
“不是锁起来，是扶正。”
“扶正？”
“名不正，则言不顺。何君有才名，邓君、丁君也有才名。可才名不是官身。若无朝廷任命，便参与机密文书，将来出了事，罪在谁？”
何晏眉头微皱。
曹肇缓缓道：
“在大将军。”
这一句话，戳中了要害。
何晏可以不在乎规矩，却不能不在乎曹爽对自己的信任。
若他此时强行插手大将军府政务，一旦被人抓住把柄，曹爽未必会立刻倒霉，但他何晏一定会先被推出去。
曹肇没有逼他，反而语气缓和了些。
“何君，你我都知道，大将军如今最需要的不是一群会说好话的人。”
何晏冷冷道：
“那需要什么？”
“需要有人告诉他，哪些事现在不能做。”
堂内再次安静。
何晏看着曹肇，忽然轻声道：
“长平侯似乎觉得，大将军会败。”
曹肇心中一紧。
何晏的眼睛很亮。
那不是武将的锋芒，而是读书人看穿话缝时的敏锐。
曹肇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他不能让何晏察觉，自己并不是简单担忧，而是知道未来。
曹肇平静道：
“幼主初立，天下未一，蜀、吴仍在，朝堂内外人心未定。这个时候，任何人都可能败。”
“包括长平侯自己？”
“包括我。”
何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长平侯倒是坦荡。”
曹肇道：
“不是坦荡，是怕死。”
何晏一怔。
曹肇继续道：
“我若守不住宫门，会死。大将军若坏了朝望，会死。太傅若被逼到无路可退，也会有人死。曹氏宗室若再退一步，将来死的就不止几个人。”
这句话很重。
何晏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不是蠢人。
相反，他极聪明。
聪明到他能听懂曹肇没有明说的话。
如今曹魏看似仍是天下最强的一方，可内部并不稳。幼帝、宗室、外臣、老臣、中书、尚书台，每一处都有裂缝。
若这些裂缝继续扩大，蜀吴不用北上，洛阳自己就会先乱。
何晏沉默片刻，道：
“我会把长平侯的话带给大将军。”
曹肇拱手。
“有劳何君。”
何晏却没有立刻走。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文牒，忽然道：
“长平侯方才说，有人借大将军府文牒出城，试探宫门换符之事。那人若真想挑拨宗室与大将军府，为何偏偏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曹肇眼神微动。
何晏继续道：
“文牒人数不合，驿亭有人接应，马鞍铜牌还露出痕迹。这样的事，太像是故意让人查到。”
曹肇看着他。
何晏这话，是解释，也是提醒。
或者说，是撇清。
曹肇道：
“所以我没有直接入大将军府拿人。”
何晏道：
“长平侯查到了什么？”
曹肇没有回答，只反问：
“何君可认识赵修？”
何晏神色没有明显变化。
“不识。”
“赵衡呢？”
这一次，何晏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若不是曹肇一直盯着他，几乎看不见。
何晏随即道：
“太学中士子甚多，或许听过，记不清了。”
曹肇心中记下。
不是不识。
是记不清。
这两个回答差别很大。
曹肇没有追问，只道：
“若何君想起什么，可告知中领军府。”
何晏深深看了他一眼。
“长平侯问赵衡，是觉得此事与太学有关？”
曹肇道：
“现在还不知道。”
何晏笑了笑。
“洛阳太学，士子清议之地。长平侯若把手伸到那里，恐怕会比查宫门更麻烦。”
曹肇道：
“若有人借太学士子牵动宫门，那就不是清议，是乱政。”
何晏没有再说。
他拱手告辞，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道：
“长平侯，晏也有一句话相赠。”
曹肇抬眼。
何晏道：
“规矩可以压人，却未必能服人。长平侯若只会拿规矩说话，迟早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盼着有人替他们打破规矩。”
说完，他便离开了中领军府。
夏侯献脸色不好看。
“此人言辞太利，不可不防。”
曹肇点头。
“他说得也没错。”
夏侯献一愣。
曹肇看着何晏离开的方向。
“规矩只能让人不敢乱动，不能让人心服。若曹爽身边全是何晏这样会说话的人，而我这边只有禁令和军法，时间久了，朝臣未必站我。”
夏侯献皱眉。
“那怎么办？”
曹肇道：
“找能说话的人。”
“蒋济？”
“蒋公能稳朝堂，但不能入太学。”
曹肇缓缓坐下，拿起方才的名册。
“何晏方才听到赵衡时，神色变了。”
夏侯献道：
“赵衡在太学？”
曹肇点头。
“而且很可能已经与洛阳清谈士子有牵连。”
夏侯献不解：
“一个太学生，能有多大用处？”
曹肇道：
“太学生本身未必重要，重要的是他背后的圈子。”
洛阳太学，聚集天下士子。
他们暂时没有兵，也未必有官，可他们有名声，有议论，有传播。
谁能影响士子清议，谁就能影响朝堂风向。
曹爽后来为什么能快速聚集一批浮华之士？因为他给了这些人舞台。
司马氏为什么能最终获得士族支持？因为他们不只是夺权，还能给门第士族以秩序和未来。
曹肇若要守魏，就不能只抓军队。
他也要有人替曹魏说话，替宗室说话，替制度说话。
门外脚步声响起。
秦朗匆匆入内，手中拿着一份新查到的名籍。
“查到赵衡了。”
曹肇立刻抬头。
秦朗道：
“赵衡确在太学。近半年常与一批士子往来，其中有几人出入何晏门下，也有人曾去过太傅府听讲经义。”
夏侯献脸色一沉。
“又牵上两边了。”
秦朗继续道：
“还有一事。赵衡昨夜没有回太学。”
曹肇问：
“去了哪里？”
秦朗沉声道：
“有人看见，他昨夜随一辆车往城东去了。车上挂着一枚铜牌。”
曹肇心中一动。
“什么字？”
秦朗看着他。
“平。”
堂内骤然安静。
曹肇缓缓闭了闭眼。
又是“平”。
何平叔的“平”。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轻信。
有人在逼他怀疑何晏。
也在逼他与曹爽撕开。
曹肇睁开眼，声音沉了下来：
“不要动何晏。”
夏侯献一怔。
“那查谁？”
曹肇拿起赵衡名籍，指尖点在“太学”二字上。
“查太学。”
秦朗问：
“以什么名义？”
曹肇看向门外，那里天色渐暗，洛阳城的风从宫门方向吹来，带着未化的雪气。
他缓缓道：
“国丧期间，有士子私出夜行，涉宫符案。请太学博士协查，不抓人，不封门，只问名籍。”
夏侯献道：
“会不会太慢？”
曹肇摇头。
“这次不能快。”
他想起蒋济的话，也想起郭太后的提醒。
宫门要守。
人心也要守。
若他带兵冲入太学，哪怕查出真相，也会先失尽士心。
曹肇站起身，声音很轻，却比先前更稳：
“明日，我亲自去太学。”
“这一次，不带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