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曹肇没有披甲。
他换了一身素色深衣，只带秦朗与两名文吏，从中领军府侧门出行。
夏侯献原本要调一队羽林随行，被曹肇拦住了。
“今日去太学，不是去拿人。”
夏侯献皱眉道：
“可赵衡涉宫符案，万一有人拒查呢？”
曹肇看着宫门外尚未融尽的雪，道：
“若我带兵入太学，便算查到了真凶，也先输了士心。”
夏侯献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劝。
洛阳太学在城中偏东之处。
曹肇到时，学舍外已经聚了不少士子。先帝新崩，朝廷服丧，太学虽停讲数日，却仍有许多士子留在舍中议论国事。
曹肇刚下车，便感到数十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有戒备，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昨夜宫符案尚未传开，可中领军封旧符、查宫门、问大将军府文牒之事，已经在洛阳士人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对很多士子来说，曹肇不再只是长平侯。
他是那个一夜之间握住宫禁的人。
太学博士郑谦亲自迎出。
他年过五旬，衣冠端正，见曹肇并未披甲带兵，神色稍缓。
“长平侯。”
曹肇还礼道：
“今日叨扰太学，非为经义，乃为宫符案中一名太学生而来。曹肇不带兵刃，不入讲堂搜检，只请博士查名籍，问行踪。”
郑谦看了他一眼，道：
“长平侯能如此说，太学上下便可稍安。”
曹肇道：
“太学是朝廷养士之地，不是军营。曹肇明白。”
这句话传到周围士子耳中，原本紧绷的气氛略微松了一分。
可也只是略微。
郑谦引他入学舍。
堂中已有几名博士与学官等候。案上摆着太学生名籍，很快便查到赵衡之名。
赵衡，年二十有二，洛阳人，其父赵修，曾为军府旧吏。两年前入太学，近半年来请假颇多，常与城中士子往来。
曹肇翻看名籍，问：
“昨夜赵衡可在学舍？”
一名学官答道：
“昨夜点舍时未归。”
“此前可有请假？”
“无。”
曹肇抬头。
郑谦脸色微沉：
“无假夜出，已犯学规。”
曹肇问：
“他平日与何人往来较密？”
学官犹豫片刻，看向郑谦。
郑谦道：
“照实说。”
学官这才道：
“赵衡素好清谈，常与数名士子往来。近来尤其爱出入城东诸名士聚会之所，偶尔也听何平叔、夏侯泰初等人论玄。”
曹肇心中微动。
何晏。
夏侯玄。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便像一团尚未燃起却已能闻见烟气的火。
夏侯玄字泰初，是夏侯氏名士，与曹爽关系亲近，日后也会被卷入正始党人与司马氏的斗争之中。
但此时，他并非奸邪之辈。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夏侯玄这样的清贵名士，正是曹魏士人中极有影响的一类人。
不能一棍子打死。
曹肇继续问：
“赵衡昨夜离舍前，可曾见过什么人？”
学官道：
“有士子说，昨夜戌时前后，曾见一辆青布车停在后巷。赵衡上车离去。车上何人，看不清。”
“车上可有标记？”
学官摇头。
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朗声音：
“长平侯是想查人，还是想查清谈？”
众人回头。
一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立在门外，素衣宽袖，神色清正。此人容貌不如何晏艳丽，却自有一种冷峻高华之气。
郑谦微微皱眉：
“泰初，今日不是论辩之时。”
曹肇看向那人，心里已经猜到其身份。
夏侯玄。
他拱手道：
“夏侯君。”
夏侯玄还礼，却没有避让。
“赵衡确曾听我谈《老》《易》，可若因他涉案，便要连坐清谈之士，恐怕太学日后无人敢言。”
曹肇看着他，道：
“我今日不查清谈，只查宫符。”
夏侯玄道：
“可长平侯查赵衡，问何平叔，又问我。外人听来，未必分得清。”
曹肇点头。
“所以我不带兵入太学。”
夏侯玄眼神微动。
曹肇继续道：
“若我要借宫符案压士子，今日来的便不是曹肇，而是羽林。若我要借赵衡牵连何君与夏侯君，此刻也不会站在这里问名籍，而是直接封舍拿人。”
堂中安静下来。
夏侯玄看着曹肇，似乎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那长平侯究竟想查什么？”
曹肇道：
“查有人借太学生之名，试探宫门符节；查有人借清谈士子之口，挑拨宗室与辅臣；查有人把太学当成传声之地，却不肯露出自己的脸。”
夏侯玄沉默了。
曹肇把赵衡名籍放回案上。
“太学可议政，可论道，可讥刺朝廷得失。士子有口，朝廷不该惧怕。可若有人拿士子当棋子，让他们替自己传假话、遮暗线、探宫门，那便不是清议，是害士。”
这句话说得不高，却让堂内不少士子都抬起了头。
夏侯玄神色稍缓，却仍问道：
“长平侯说有人利用太学，可有证据？”
曹肇道：
“赵衡之父赵修，涉假符案，昨夜被人接走。赵衡同夜失踪。宫中假符、城外驿亭、太学夜行，三事相连，这还不够我来问一句吗？”
夏侯玄皱起眉。
显然，他并不知道赵衡父子牵涉如此之深。
郑谦脸色也沉了下来。
“此事若属实，太学不能置身事外。”
曹肇道：
“所以我请博士协查，而非命军士搜查。”
郑谦点头：
“赵衡往来名籍、舍中同游之人，太学会全部抄录交给中领军府。但有一事，长平侯也须答应。”
“博士请讲。”
“不可因一赵衡而辱太学。”
曹肇郑重道：
“曹肇答应。”
夏侯玄忽然道：
“若赵衡只是被父亲牵连呢？”
曹肇看向他。
夏侯玄继续道：
“若他并不知宫符之事，只是被人利用，长平侯会如何处置？”
曹肇道：
“知情而助者，按罪；不知而被挟者，保其命；被人利用而愿出面作证者，免其罪。”
堂中有人低声议论。
这个回答，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他们原以为曹肇会借案立威，没想到他先给了活路。
曹肇知道，这是必要的。
案子要查下去，就不能让所有涉案边缘之人都觉得自己必死。
人一旦觉得必死，便只会逃、藏、咬人。
只有让他们看见退路，才可能有人主动走出来。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士子忽然出列，拱手道：
“学生昨夜见过赵衡。”
众人顿时看向他。
郑谦沉声道：
“你叫什么？”
“学生陆景。”
曹肇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姓氏让他想起前世的自己。
但他很快收住心神。
“你在哪里见过赵衡？”
陆景道：
“昨夜戌时，赵衡离舍前曾来找我。他说父亲有急事，要离开洛阳几日。我问他为何如此匆忙，他说……他说宫里要乱了，有人让他先避一避。”
曹肇眼神一凝。
“他说是谁让他避？”
陆景摇头。
“他不肯说。但他给了我一卷短书，说若三日后他不回来，便交给太学博士。”
郑谦脸色骤变。
“短书何在？”
陆景从袖中取出一卷细帛，双手呈上。
曹肇没有立刻接，而是看向郑谦。
“博士先看。”
郑谦接过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变了。
他将细帛递给曹肇。
曹肇展开。
上面字迹仓促，显然是匆忙写成。
内容并不多。
赵衡说，其父赵修被人以他性命相逼，替人传递宫符消息。对方并非单独来自大将军府，也非单独来自太傅府，而是“诸府之间有人通声气”。他还写到一个地点。
城东，平乐观旧宅。
曹肇看到“平乐观”三字，心中一沉。
又是一个“平”字。
但这次不是铜牌，不是暗示，而是地点。
平乐观旧宅，原是洛阳城东一处废置宅院，常有士子借地聚谈。若赵衡留下此地，说明那里很可能是他们传话或见面的地方。
夏侯玄也看见了那行字，眉头紧锁。
“平乐观旧宅，确有士子聚谈，但不属太学。”
曹肇道：
“何君去过吗？”
夏侯玄看了他一眼。
“去过的人很多。”
“夏侯君呢？”
“我也去过。”
他答得坦然。
曹肇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若继续逼问，只会变成与夏侯玄对立。
他收起短书，道：
“今日多谢博士，也多谢诸位相告。赵衡之事，中领军府会继续查。若有士子知道平乐观旧宅近来出入之人，可私下告知太学博士，再由博士转交。三日内自陈者，不以同谋论。”
郑谦道：
“太学会配合。”
曹肇拱手告辞。
走出太学时，夏侯玄忽然跟了出来。
“长平侯。”
曹肇停步。
夏侯玄道：
“宫符案若牵涉平乐观，你最好谨慎。那里出入者，不止何平叔门下，也有不少清流士子。你若带兵去拿，洛阳士人会认为你借案禁言。”
曹肇道：
“我知道。”
“那你还查？”
“查。”
夏侯玄看着他。
曹肇道：
“但我不会带兵围宅。我会先请太学博士、尚书台官员同去。若那里清白，便还其清白；若有人借清谈藏奸，也不能因为士人二字便不查。”
夏侯玄沉默片刻，道：
“长平侯今日与传闻中不同。”
曹肇笑了笑：
“传闻大多比人走得快。”
夏侯玄也淡淡一笑，却很快收敛。
“我可以帮你问平乐观旧宅之事。”
曹肇看向他。
夏侯玄道：
“不是帮你，是帮太学。若真有人把士子当棋子，我也想知道是谁。”
曹肇郑重一礼。
“多谢夏侯君。”
回到车上后，秦朗低声道：
“长平侯，夏侯玄可信？”
曹肇望着太学门前的松柏，沉默片刻。
“可信一半。”
“一半？”
“他不会害曹魏，但他未必认同我。”
秦朗点头。
曹肇看着手中的细帛，目光落在“平乐观旧宅”几个字上。
宫门的线，终于牵进了洛阳士林。
这一步若走错，他会失去士心。
可若不走，宫符案便永远只剩半截。
曹肇缓缓收起细帛。
“去尚书台。”
秦朗问：
“请蒋公？”
曹肇点头。
“再请郑博士同行。”
他掀开车帘，看向城东方向。
“下一站，平乐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