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乐观旧宅在洛阳城东。
说是旧宅，其实早已不是观宇。前朝旧墙半塌，院中松柏斜生，几间厅堂被士子们稍作修葺，平日多作聚谈之所。
这里不属太学，也不属官府。
正因如此，洛阳不少年轻士子、清谈名流、失意官吏，都爱来这里。
太学有博士管束，尚书台有公文规矩，诸公府第又难免带着门第气息。唯有这平乐观旧宅，既在城中，又远离宫门，最适合说一些在朝堂上不能说、在家中不敢说的话。
曹肇抵达时，门外已有三五成群的士子。
他们看见中领军府的车驾，先是惊讶，继而神色不安。
但曹肇今日仍未披甲。
随行的人也不多。
蒋济、太学博士郑谦与秦朗同行。中领军府只带了几名文吏，连刀兵都留在了巷外。
这是曹肇刻意安排的。
若他带甲士围住平乐观，从今日起，洛阳士林便会流传一句话：长平侯以宫符案禁清议。
那样一来，不管他查出什么，都会先输一半。
蒋济下车后，看了一眼门前士子，低声道：
“你这次倒是沉得住气。”
曹肇道：
“蒋公教过，朝堂不是军营。”
蒋济哼了一声：
“老夫教你的东西，你倒记得快。”
郑谦走上前，对门前士子道：
“今日中领军来此，只问宫符案中赵衡行踪，不问清谈，不查经义。诸生不必惊扰。”
有太学博士在场，士子们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
可仍有人忍不住低声道：
“既不查清谈，为何来平乐观？”
“宫门之事，与我等何干？”
“昨日查太学，今日查旧宅，明日是不是就要查到士子家中？”
这些声音并不大，却故意让人听见。
曹肇站在门前，没有呵斥。
他等那些议论散开，才缓缓道：
“诸位若只是议论朝政得失，曹肇不会问。若只是谈《老》《庄》《易》，中领军府更管不到。”
众人安静了一些。
曹肇继续道：
“但若有人借清谈之名，传宫门之符，探禁军之令，甚至以士子为遮掩，行乱政之事，那便不再是清议。”
他看向众人。
“我今日来，是为了查谁在利用你们，不是为了封你们的口。”
这句话落下，人群中一阵沉默。
有些士子脸色微变。
他们可以不喜欢曹肇查案，却不能不在意“被人利用”这四个字。
士子最重名声。
若真有人借他们的聚会传递假符消息，那不是清谈，是把他们当挡箭牌。
平乐观旧宅的大门被推开。
院中冷清，积雪未扫。
几间厅堂里还留着昨夜聚会后的痕迹。案几散乱，酒盏未收，墙边有火盆，里面还有烧剩的纸灰。
秦朗走上前，蹲下查看。
片刻后，他低声道：
“昨夜这里确实有人。”
郑谦问门前士子：
“昨夜谁在此聚谈？”
众人互相看了看，一时无人答话。
蒋济脸色一沉。
“诸生平日最爱议论忠直，今日朝廷问案，倒都哑了？”
这话比曹肇开口更有效。
蒋济是老臣，不是曹肇的亲信。他一说话，士子们不敢轻易顶撞。
终于，一名二十多岁的士子出列，道：
“昨夜确有人在此聚谈。学生也来过，只是未久留。”
郑谦问：
“姓名。”
“学生傅嘏，字兰石。”
曹肇目光微动。
傅嘏。
这个名字，他在史书中见过。
此人后来在曹魏朝中颇有名声，善识人，也有政见。若按照原本历史，他并不是曹爽一党中的浮华之徒，反而曾对何晏等人颇有不满。
此刻见到本人，曹肇不由多看了一眼。
傅嘏身形清瘦，神色沉静，说话不急不缓，与周围那些或激愤或惊惧的士子不同。
蒋济显然也认识他。
“兰石，你昨夜在这里见过赵衡？”
傅嘏点头。
“见过。”
曹肇问：
“何时？”
“戌时之后。赵衡来得很急，神色不安。他原本不想入堂，只在后院与人说话。”
“与谁？”
傅嘏沉默了一下，道：
“一个穿青衣的人。学生不识。”
秦朗立刻问：
“年貌如何？”
“约三十上下，声音很低。学生只远远看见侧脸，像是士人，不像内侍，也不像武夫。”
又是三十上下。
曹肇问：
“何晏可在？”
傅嘏摇头。
“何平叔昨夜不在。”
“邓飏、丁谧呢？”
“也未见。”
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若真有人借“平”字引他们过来，何晏等人反倒未必会亲自出现。
曹肇继续问：
“夏侯玄呢？”
傅嘏道：
“泰初昨夜也不在。”
郑谦看向其他士子：
“傅兰石所言，可有人作证？”
几名士子陆续点头。
有人道：
“赵衡确实来过。”
有人低声补充：
“他来了不久便走了。走时脸色很差。”
曹肇问：
“往何处走？”
傅嘏道：
“后门。”
秦朗立刻带人去后院。
后门外是一条狭窄小巷，雪地上已经被人踩乱，但墙边还有一处车轮压出的痕迹。痕迹很浅，若不是刻意找，几乎看不见。
秦朗蹲下查看，道：
“有车停过。”
曹肇问：
“能看出方向吗？”
“往城东。”
城东。
与赵衡昨夜离开太学后的方向一致。
曹肇回到厅堂。
傅嘏仍站在那里。
曹肇问道：
“赵衡昨夜可曾留下东西？”
傅嘏摇头。
“没有。但他曾说过一句话。”
“什么？”
傅嘏回忆道：
“他说，有人要让洛阳所有人都以为，宫门之争是宗室与大将军之争。”
这句话一出，众人脸色皆变。
曹肇心中也猛地一沉。
这几日所有线索，确实都在把他往曹爽、何晏身上引。
大将军府文牒。
“平”字铜牌。
赵衡夜往城东。
何晏又恰好前来质问。
若曹肇急一步，很可能已经把矛头指向大将军府。
而一旦他与曹爽公开撕裂，最得利的人是谁？
未必只有司马懿。
还可能是所有希望曹魏宗室先内斗的人。
蒋济沉声问：
“赵衡还说了什么？”
傅嘏道：
“他还说，他父亲赵修只是递话的人，真正让他害怕的，是那个知道各府弱处的人。”
曹肇皱眉。
“各府弱处？”
傅嘏点头。
“他说那人知道大将军急于立威，知道中书惧怕失势，也知道太傅府不愿被疑。更知道长平侯一定会死守宫门。”
堂内再次安静。
这不是普通探子能做到的。
能同时看清几方心思的人，必然身处洛阳权力流转的中心，或者至少与几方都有接触。
秦朗低声道：
“这人不是简单门客。”
曹肇没有说话。
他走到火盆旁，用铁钳翻了翻纸灰。
多数纸页已经烧尽，只剩边角。
其中一片残纸上，隐约可见几个字：
“……三府相疑……”
另一片上是：
“……宗室先裂……”
再有一片，只剩两个字：
“废立。”
曹肇看到最后两个字时，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废立。
这两个字，不该出现在先帝刚崩、新君刚立的洛阳。
更不该出现在一群士子聚谈之所。
蒋济也看见了，脸色极沉。
“把这些残片全部收好。”
秦朗立刻命人照办。
郑谦怒道：
“太学士子纵有狂言，也不至于此。谁敢在此议废立？”
傅嘏道：
“博士，昨夜聚谈之人，多数只是论先帝托孤与辅政得失。学生未曾听见有人公开说废立。”
曹肇看向他。
“那这两个字从何而来？”
傅嘏摇头。
“不知。也许是有人故意留下。”
“你觉得是故意？”
傅嘏沉默片刻，道：
“太明显了。”
曹肇看着他，心中微微点头。
傅嘏很敏锐。
“废立”二字确实太明显。
明显得像一把放在桌上的刀。
只要曹肇拿起来，便能顺势将平乐观旧宅牵连成大案。
到那时，清谈士子、何晏门下、太学往来之人，全都会被卷进去。
士林一乱，曹肇的名声便会大坏。
曹爽也会趁机说他借宫门之权打压异己。
司马懿则可以继续站在一旁，做那个宽厚沉稳的太傅。
曹肇忽然明白，这不是单纯嫁祸。
这是在给他递刀。
看他敢不敢砍。
他若砍，便失士心。
他若不砍，宫符案就断在这里。
好一局。
曹肇缓缓放下铁钳，道：
“平乐观旧宅，暂封。”
士子们顿时躁动。
有人立刻道：
“长平侯方才还说不禁清谈！”
曹肇看向那人。
“我封的是昨夜涉案之地，不是诸位的口。平乐观暂封三日，由太学博士与尚书台共同清查。三日之后，若无更多罪证，便解封。”
郑谦道：
“太学愿共同查验。”
蒋济也道：
“尚书台会派吏在此，不由中领军府独查。”
如此一来，众人再无话可说。
曹肇又看向傅嘏：
“傅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傅嘏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两人走到廊下。
曹肇道：
“赵衡昨夜为何会同你说这些？”
傅嘏道：
“因为我曾劝他远离那些往来不明的人。他知道我不会替他们遮掩。”
“那些人是谁？”
傅嘏沉默。
曹肇没有逼他。
“傅君，今日不是让你攀咬名士。宫符案若继续查不下去，下一次被人利用的，可能就是太学，甚至是你。”
傅嘏叹了一声。
“我不知道主使是谁。但近来确有一群人，常借清谈之名，试探士子对辅政格局的看法。”
“问什么？”
“问大将军可堪辅政，太傅是否功高难制，宗室掌禁军是否有违祖制。”
曹肇眼神微冷。
这正是舆论布线。
有人在提前测试洛阳士林对各方的态度。
傅嘏继续道：
“其中有一人，常以‘陆先生’自称。”
曹肇心头猛地一震。
陆。
这个姓让他一瞬间想起前世的自己。
陆珩。
他压下心中异样，问道：
“此人何貌？”
傅嘏道：
“约三十五六，言辞极熟魏晋旧事，尤其熟曹氏宗室与中书典故。此人不似洛阳本地士人，更像多年出入官府文案之人。”
曹肇缓缓握紧手指。
“陆先生……”
这个人第一次出现，却像早已藏在所有线索背后。
秦朗从后院回来，低声道：
“长平侯，后院墙角发现一枚铜牌。”
曹肇接过。
铜牌不大，上面确实刻着一个“平”字。
可翻过来，背面还有一道细小刻痕。
那不是字，而是一只眼睛。
曹肇盯着那道刻痕，心中寒意渐起。
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但他知道，真正的对手，终于开始露出一点影子了。
离开平乐观时，夕阳已经压到洛阳城墙上。
士子们仍站在门前，神色复杂地看着曹肇。
曹肇没有解释太多。
他知道，从今日起，洛阳士林会有两种声音。
一种说他谨慎守法。
一种说他借案逼近清议。
这两种声音都会存在。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真相出来之前，不让自己变成别人手中的刀。
车驾缓缓驶离平乐观。
曹肇掀开车帘，望向暮色中的洛阳。
宫门案背后，已经不只是曹爽、司马懿、中书那么简单。
还有一个“陆先生”。
一个熟悉曹魏旧事、懂各府弱处、能牵动士子清议的人。
曹肇放下车帘，声音很低：
“查陆先生。”
秦朗点头。
“从哪里查？”
曹肇看着掌心那枚刻着眼睛的铜牌。
“从所有人都能说话，却没人留下真名的地方查。”
秦朗一怔。
曹肇缓缓道：
“洛阳酒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