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济那句话落下后，尚书台内一时无人再言。
第二道门，在人心。
这话听起来虚，可在曹肇心里，却比宫门上的铜锁还重。
宫门可以换符，可以加兵，可以查名册。
可人心若散了，再坚固的宫门也只是摆设。
当年高平陵之变，司马懿能一举成功，并不是因为他手中有多少兵，而是因为曹爽已经失尽朝望。满朝公卿看着司马懿起兵，却没有几个人愿意替曹爽拼命。
人心倒向哪里，天下就倒向哪里。
曹肇明白，自己若只会封门、查人、拿符，迟早会被所有人看成另一个跋扈宗室。
到那时，即便他真是为了曹魏，也没有人信。
蒋济看了他一眼，缓缓道：
“长平侯，老夫今日可以在尚书台替你说一句话。可你要记住，朝廷不是军营。军营里可以令行禁止，朝堂上却要让人觉得这条令值得听。”
曹肇拱手道：
“臣受教。”
蒋济又道：
“清宫之事，要查，但不能闹得人心惶惶。赵荣暂押，赵修暗查。至于中书、大将军府、太傅府，在没有实据之前，不可轻动。”
曹肇点头。
“臣明白。”
蒋济沉声道：
“你未必明白。你心里知道后来可能有大乱，所以急。可别人不知道。他们只看见你一夜之间掌了禁军，又查宫门，又问中书，又挡大将军府。若再逼得太紧，别人未必会觉得你忠心，只会觉得你想独揽宫禁。”
曹肇心中一震。
这句话刺耳，却是真话。
他最大的问题，正是知道得太多。
知道曹爽会败，知道司马氏会篡，知道曹芳会废，知道曹髦会死。
所以他每看见一根线头，都恨不得立刻斩断。
可眼下的人并不知道结局。
在他们看来，司马懿还是三朝元老，曹爽还是先帝托孤的宗室大臣，刘放、孙资也只是中书近臣。
曹肇若处处提前下手，反而会让自己变得可疑。
蒋济见他沉默，语气缓了些：
“老夫不是让你不查，而是让你查得有章法。你要守魏，先得让人相信你守的是魏，不是自己的权。”
曹肇郑重一拜。
“蒋公今日之言，曹肇记下了。”
蒋济没有再多说，只摆了摆手。
“去查永和里吧。赵修既然已经被人接走，宅中未必还留得下什么。但有时候，人走得越急，越容易留下东西。”
曹肇应下，转身出堂。
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秦朗、十余名精干军士，换了便服，从尚书台侧门出了宫城。
洛阳城中，国丧的白幡已经挂满长街。
百姓不敢高声说话，商铺半闭，路上行人见官军经过，纷纷避到两旁。积雪被车轮碾成泥水，寒气从地面一层层往上冒。
永和里在城北，住的多是中下层官吏、退职府吏和一些依附高门的门客。
赵修的宅子不大，门前挂着一盏旧灯，院墙有些斑驳。
若不是提前查到名字，谁也不会想到，一个牵动宫门假符的人，会住在这样不起眼的地方。
门已经封了。
秦朗派来的人守在外面，见曹肇到来，立刻上前低声道：
“屋内无人。邻人说，昨夜三更左右，有一辆青布车来接人，赵修自己上的车，未见强迫。”
曹肇问：
“车往哪边去了？”
“往东北方向。出里门后便混入夜色，追查的人只找到车辙，后来被雪水冲乱了。”
曹肇点点头，迈步入院。
院中很干净。
干净得像是有人特意收拾过。
屋内案几、席垫、书架都在，衣物却少了许多。灶中还有烧尽的灰，灰里隐约夹着几片未完全烧透的竹简。
曹肇蹲下身，用铁钳夹起残片。
上面只剩半行字。
“……北门……符……”
秦朗脸色一变。
曹肇没有说话，又翻了几片。
有一片上写着“中书赵”，另一片只剩一个“师”字。
这个“师”，可能是官职，也可能是人名。
更可能是故意留下来让人多想。
曹肇把残片放入布袋，问道：
“屋里还有什么？”
军士答道：
“搜出几封旧书信，多是军府往来旧文。另有一只木匣，里面空了，只剩些黑漆痕迹。”
秦朗低声道：
“假符就是在这里做的？”
曹肇摇头。
“未必。这里更像是临时存放。”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翻开几卷旧简。
大多是辽东军务旧案，记载的是公孙渊平定前后的粮草、驿传、降吏安置。
赵修曾随司马懿处理辽东军务，这些东西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可曹肇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些旧案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是故意摆给他看。
仿佛有人想告诉他：赵修确实是太傅府旧吏，他和司马懿有关系。
可越是这样，曹肇越不能轻信。
秦朗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低声道：
“有人想把线往太傅府身上引？”
曹肇道：
“也可能是真线。”
“那怎么分？”
曹肇看着手中的旧简，道：
“看谁最希望我们相信它是真的。”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军士快步进来：
“中领军，外面有人求见，说是赵修邻居。”
曹肇道：
“带进来。”
片刻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仆被带到院中。
他穿着粗布衣，神色惶恐，跪地连连叩首。
“小人见过诸公。”
曹肇问：
“你认识赵修？”
老仆点头。
“小人与赵君相邻多年。他平日少出门，偶尔有客来，也多在夜里。”
“昨夜是谁接走他的？”
老仆犹豫了一下。
曹肇没有催，只道：
“你说实话，今日不罪你。”
老仆吞了吞口水，道：
“小人不认得人，只听见赵君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他说‘我已按约办了，莫要再牵连我儿’。”
曹肇眼神一凝。
“赵修有儿子？”
老仆点头。
“有一个独子，名赵衡。两年前入太学，后来不知被哪位贵人看中，常在洛阳公卿子弟间走动。”
曹肇转头看向秦朗。
秦朗立刻会意：
“我去查太学名籍。”
老仆又道：
“小人还听到车中有人说了一句，说赵君只要离开洛阳，便无人会再追究旧事。”
曹肇问：
“车中人的声音，是男是女，老少如何？”
“男声，年纪不大，像是三十上下。”
三十上下。
曹肇脑海中立刻闪过几个名字。
司马师三十二岁左右。
何晏也正当壮年。
邓飏、丁谧同样年纪不算大。
可仅凭这点，什么都说明不了。
曹肇继续问：
“你可看见马车上有何标记？”
老仆想了许久，道：
“车是青布车，没有徽记。只是牵车的马……马鞍旁似乎挂了一枚铜牌，上面像有一个‘平’字。”
平？
曹肇眉头微皱。
何晏字平叔。
可“平”也可能指平原、平阳、平北、平东一类官署或旧营。
这线索太巧。
巧得让人不敢信。
秦朗低声道：
“会不会是何晏？”
曹肇没有回答。
如果这真是何晏留下的痕迹，那他未免太不小心。
如果是别人故意留下“平”字，那目的便是把曹肇引向曹爽身边那群人。
曹肇忽然觉得，这个案子比自己想的更复杂。
他原以为是有人试探宫门。
现在看来，试探宫门只是表面。
更深处，是有人在挑动曹肇与曹爽、司马懿、中书之间的猜疑。
只要曹肇判断错一步，便会先与某一方撕破脸。
而最希望他撕破脸的人，未必就是被嫁祸的人。
曹肇将老仆扶起，让人带下去安置。
秦朗问：
“现在怎么办？”
曹肇道：
“查赵衡。”
“赵修的儿子？”
“对。”
曹肇望着空荡荡的屋子，缓缓道：
“赵修一个离府旧吏，不值得这么多人冒险。能让他办事，又能让他闭嘴的，只有两样东西。”
秦朗道：
“钱？”
曹肇摇头。
“钱买不来灭口之后的安静。”
“那是什么？”
“儿子。”
曹肇转身走出屋子。
“找到赵衡，就能知道赵修究竟被谁捏在手里。”
回中领军府时，天色已经近午。
刚进府门，夏侯献便迎了上来，脸色不太好。
“大将军派人来了。”
曹肇停步。
“谁？”
“何晏。”
曹肇眼神微微一沉。
果然。
刚在永和里听到一个“平”字，何晏便来了。
这也太巧了。
夏侯献低声道：
“他说奉大将军之命，来问中领军府为何扣押大将军府出城文牒，又为何盘查府中属吏。”
曹肇笑了一下。
“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见不见？”
曹肇沉思片刻，道：
“见。”
夏侯献皱眉：
“你刚查到‘平’字，何晏就来。此人未必干净。”
曹肇道：
“正因为未必干净，才要见。”
他整理衣冠，走入前堂。
堂中，一名风姿俊朗的男子正站在窗边。
此人肤色白净，姿容甚美，即便身着素服，也难掩一身清贵之气。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微微一笑。
“长平侯。”
曹肇看着他。
何晏。
何平叔。
这个在后世以清谈、服散、浮华闻名的人，如今就站在他面前。
而在原本历史里，曹爽正是一步步被这群人推向了深渊。
曹肇还礼道：
“何君。”
何晏笑容温雅，开口便道：
“大将军让我来问一句，长平侯守宫门，究竟是在守陛下，还是在防宗室？”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骤冷。
曹肇看着何晏，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第三道门，终于来了。
第一道门是宫门。
第二道门是人心。
第三道门，是言辞。
杀人的刀未必有形。
有时候，一句话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