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宫中仍笼着一层未散的寒雾。
曹肇入永安宫时，廊下的白幡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宫人低头而行，脚步都放得极轻。先帝新崩，宫中本该哀静，可曹肇知道，这份安静底下，已经藏了血。
冯顺死了。
张福被扣。
假黑符从内宫流出。
赵荣的名字，也终于浮出水面。
这些事情若放在外朝，可以按军法查；若放在禁军，可以按营规办。可一旦牵进内宫，便不能只凭中领军府动刀。
内宫是太后与天子的地方。
曹肇要清宫，就必须先得太后的名分。
否则，他今日进来查人，明日就会有人说他借禁军之权窥探后宫，甚至说他挟持幼主。
这样的口实，他不能给。
永安宫偏殿内，郭太后已经起身。
她仍穿着素服，面容比昨日更憔悴，可眼神很清醒。
曹肇入殿叩首。
“臣曹肇，叩见太后。”
帘后沉默片刻，郭太后道：
“长平侯这么早入宫，看来昨夜宫门并不太平。”
曹肇心中一动。
太后已经知道了。
或许冯顺之死瞒不过她，或许永安宫外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身边人的耳目。
曹肇没有隐瞒。
“回太后，昨夜北宫门查获一名小黄门，身携假符，欲试探宫门新制。臣顺藤追查，牵出永安宫外值房内侍冯顺。臣派人拿他时，冯顺已死。”
帘后许久无声。
殿内宫人伏得更低。
郭太后缓缓问：
“死在永安宫外？”
“是。”
“是自尽，还是被人灭口？”
曹肇低头道：
“臣以为，是灭口。”
这句话落下，殿中寒意更重。
郭太后终于道：
“继续说。”
曹肇便将张福所供、假符来历、符作监旧木牌、赵荣领牌，以及那个自称太傅府旧吏的“赵君”，一一说出。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直接把矛头指向中书、大将军府或太傅府。
因为现在最忌讳的，就是在证据未明时把事情推向两府相争。
他只陈事实。
事实已经足够惊人。
郭太后听完，许久才问：
“你怀疑赵荣？”
“臣怀疑他是线头。”
“线头？”
“真正牵线的人，不会亲自拿假符去北宫门，也不会亲自去符作监领旧牌。赵荣或许有罪，但他未必是最终主使。”
郭太后轻轻叹了一声。
“宫里的人，哀家从前也见过许多。低着头，弯着腰，说话细声细气，可真到要害处，未必比外朝大臣干净。”
曹肇俯首不语。
郭太后又道：
“你想要什么？”
曹肇抬头，沉声道：
“臣请太后手诏，清查内宫符节、值房、传令小黄门。凡涉宫门通行者，皆由中领军府、尚书台、太后宫三方会核。臣只查符节与宫门，不入内殿，不扰陛下，不问后宫私事。”
郭太后没有立刻答应。
她问：
“若查到中书呢？”
“交尚书台会审。”
“若查到大将军府呢？”
“请蒋公、燕王与太傅共议。”
“若查到太傅府呢？”
曹肇沉默片刻，道：
“同样共议。”
郭太后道：
“你倒是答得圆满。”
曹肇低声道：
“臣不敢答得不圆满。如今朝局如薄冰，若臣一脚踩碎，最先落水的便是陛下。”
帘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过了许久，郭太后才道：
“长平侯，哀家可以给你手诏。但你要记住，清宫不是杀宫。”
曹肇一怔。
郭太后继续道：
“宫里这些人，有人贪生，有人怕死，有人收了钱，有人替旧主办事。该杀的要杀，可不能人人都杀。若宫中人人自危，陛下身边便再无可用之人。”
曹肇俯首道：
“臣明白。”
“你未必明白。”郭太后声音低了些，“你昨夜教陛下不要轻信，不要轻盖玺，不要轻开门。话没错，可若他身边只剩防备，便再也学不会信人。”
曹肇心中微震。
郭太后说得很轻，却正中要害。
他从后世而来，知道太多背叛和篡夺，所以本能地防备所有人。可曹芳不是论文里的“幼主”，他是一个孩子。
若从八岁起，他眼中只剩阴谋、宫门和符节，那即便保住了皇位，也未必能成为真正的君主。
曹肇低声道：
“臣会记住。”
郭太后这才道：
“拟诏。”
一名女官从帘后取出素帛。
郭太后口述，女官书写。
诏令并不长，却极有分量。
先言先帝新崩，幼主初立，宫禁务求肃清；再命中领军曹肇会同尚书台、太后宫官，清核宫中符节、值房与传令之人；最后特别写明，不得擅入后妃内殿，不得惊扰皇帝，不得借事株连无辜。
曹肇接过手诏，伏地叩首。
“臣领诏。”
离开永安宫时，天光已亮。
曹肇没有立刻去拿赵荣，而是先去了尚书台。
这种事必须把尚书台拉进来。
否则中领军府单独清宫，名声太险。
尚书台内，蒋济已经到了。
他看完太后手诏，又听曹肇说完昨夜之事，脸色沉得厉害。
“假符出自内宫，赵荣牵涉其中，冯顺又死在永安宫外。此事若传开，洛阳必乱。”
曹肇道：
“所以请蒋公同审。”
蒋济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会把老夫往火里推。”
曹肇道：
“蒋公在，火才烧不歪。”
蒋济冷哼一声，却没有拒绝。
“赵荣呢？”
“臣已命人传他来尚书台。”
“若他不来？”
曹肇道：
“那便拿。”
话音刚落，外面有吏员快步入内。
“蒋公，中领军，赵常侍称病，不能前来。”
蒋济看向曹肇。
曹肇神情不变。
“病得真快。”
蒋济道：
“拿人吧。”
曹肇转身下令：
“秦朗带人去赵荣值房，不许惊动内殿。人活着带来，文书、符牌、书信一并封存。若有人阻拦，出示太后手诏。”
秦朗领命而去。
尚书台内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蒋济低声道：
“你觉得他还活着吗？”
曹肇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之后，他才道：
“若背后的人够狠，他已经死了。若背后的人还想利用他，他就会活着。”
等待最磨人。
半个时辰后，秦朗回来了。
赵荣也被带来了。
他没有死。
但脸色惨白，走路几乎要人搀扶。进堂之后，立刻跪倒，声音虚弱：
“奴婢赵荣，叩见诸公。”
曹肇看着他。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宦官，眉眼细长，脸上带着常年在宫中行走练出来的恭顺。若不是那份符作监账册，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人会与假符有关。
蒋济先开口：
“赵荣，符作监旧木牌，是你领走的？”
赵荣伏地道：
“是奴婢领的。”
他竟然承认了。
曹肇眼神微动。
蒋济问：
“领去做什么？”
赵荣道：
“宫中旧符朽坏，奴婢奉中书传话，取旧牌比对样式，以便日后更换。”
“中书何人传话？”
赵荣顿了一下。
“中书令孙公府中小吏。”
曹肇与蒋济对视一眼。
赵荣把线指向了孙资。
可这反而不对。
若真是孙资，他不会这么容易说出来。
蒋济继续问：
“冯顺为何会死？”
赵荣连忙叩头：
“奴婢不知！冯顺虽在奴婢身边办事，可昨夜他做了什么，奴婢实在不知。”
曹肇忽然问：
“赵君是谁？”
赵荣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
曹肇看见了。
他声音仍然平静：
“有人在城外驿亭，自称太傅府旧吏，旁人称其为赵君。符作监的人也说，你身边近来常有一名外来小吏，姓赵。这个人是谁？”
赵荣抬头，脸上满是茫然。
“奴婢不识什么赵君。”
曹肇没有追问，只将一幅画像放在他面前。
“看清楚。”
赵荣只看了一眼，便连忙低头。
“奴婢不识。”
曹肇道：
“你还没看完。”
赵荣额角渗出汗。
蒋济冷冷道：
“赵荣，太后手诏在此。此事涉宫门假符、内侍身死。你若不说，没人保得住你。”
赵荣嘴唇颤抖，却仍旧只是重复：
“奴婢不识。”
曹肇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赵荣不是不怕死。
他是更怕另一个人。
或者说，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比死更可怕。
曹肇缓缓道：
“把赵荣押下去，单独看守。不得用刑，不得探视，不得让他死。”
赵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以为曹肇会立刻拷问。
曹肇却没有。
因为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赵荣不开口，说明背后还有更大的东西。
若现在用刑，赵荣或许会随便攀咬一个人，然后线索彻底乱掉。
待赵荣被押下后，蒋济问：
“你信他指向孙资？”
曹肇摇头。
“不信。”
“为何？”
“太容易了。”
蒋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曹肇道：
“但这不代表中书干净。赵荣敢把孙资推出去，至少说明他知道中书与此事有牵连，或者有人想让我们这么认为。”
蒋济看着案上的画像。
“那这个赵君？”
曹肇道：
“他才是关键。”
就在这时，秦朗从外面进来，手中拿着一卷旧籍。
“查到了。”
曹肇立刻抬头。
秦朗将旧籍展开，指着其中一行。
“太傅府旧吏中，确有一人姓赵，名赵修。早年曾随司马懿处理辽东军务文案，后因病离府。可奇怪的是，半年前，他又入了洛阳。”
曹肇问：
“现在何处？”
秦朗道：
“名义上住在城北永和里。可方才派人去查，人已经不见了。”
曹肇眼神一冷。
蒋济沉声道：
“跑了？”
秦朗道：
“不是刚跑。邻人说，昨夜便有人来接他走了。”
堂内再次安静。
昨夜。
也就是说，宫中假符刚出事，赵修便被接走。
这条线反应太快。
曹肇缓缓合上旧籍。
“查接他的人。”
秦朗道：
“已经派人去了。”
曹肇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门口，看着尚书台外的天色。
清宫刚开始，线索便指向中书、太傅府旧吏，又牵着大将军府出城文牒。
每一处都像有关。
每一处又都像可以脱身。
背后那只手，比他想的更谨慎。
蒋济走到他身旁，低声道：
“长平侯，你现在还觉得只要守住宫门，就能稳住曹魏吗？”
曹肇望着远处宫墙，声音很轻：
“现在不这么想了。”
“那你怎么想？”
曹肇沉默片刻，道：
“宫门只是第一道门。”
他转头看向蒋济。
“第二道门，在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