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小乐被手机震醒。屏幕上三条消息——
一条是队群的通知假期愉快，2月后集训见，
一条是队医发的回去别瞎练，肩膀养一养，
还有一条是小江发的：我走了，深城见。
小乐盯着第三条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路上注意安全。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继续躺了一会儿。十点半的时候他起来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一个背包，走的时候还是那一个背包，只是多了一本写满了手册、一张撕下来的训练时间表和一件签名球衣。球衣是昨晚队友们起哄让他签的，他自己签了自己的19号，然后发现背后已经签了十几个名字，每个人的字迹都不一样。
中午在食堂吃了最后一顿饭。食堂阿姨听说他今天走，多给他打了半勺红烧肉，用粤语说了句：后生仔回去多吃点。小乐用粤语回了一句：多谢阿姨，阿姨笑得合不拢嘴。
下午两点的大巴上只有他和另外三个年轻队员——是预备队的，放了假也回家。
四个人坐在大巴后排，有人戴着耳机听歌，有人趴着睡觉，小乐靠窗坐着，看着广州的街景从车窗后退。天河城、体育西路、中山大道——那些他在这十个月里重复经过无数次的路名、招牌、红绿灯——现在以一种陌生的速度往后退，退着退着就变成了他刚来广州时的样子。
大巴到云城站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小乐从车上下来，拎着背包站在车站门口的广场上。八月底的中山已经凉下来了，但不冷，风吹在脸上带着南方秋天特有的清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草皮和香槟的味道，只有柏油路和路边小摊炒栗子的香气。
他拿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妈，我到了。
到了？在哪？我让你爸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二十多分钟。
那你路上小心点，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不行，你爸说你拿冠军了得做好吃的，我去买条鱼。
小乐笑了一声：行。买鱼。
挂了电话他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家走。路边的榕树和他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变化，只是叶子密了一些，在风里沙沙响。经过那所中学操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铁栅栏里面有人在踢球，几个穿校服的初中生在人造草皮上追着跑，其中一个把球踢飞了滚到场边，隔着栏杆差点砸到他。那个小孩跑过来捡球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小乐摆了摆手，笑了一下：没事，继续踢。
那个小孩抱着球跑了回去，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他两次。
小乐继续往前走，经过小食店时，老太太在柜台后面摇蒲扇，收音机里还是粤剧。他没有停下来，只是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拐进了小区。
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里的煎鱼声和油烟味同时涌出来。
他爸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看体育新闻，电视上正放着昨晚的颁奖画面——他和小江站在领奖台上托着奖杯。他爸听见门声扭头看见他，把遥控器放下，站起来走过去。父子俩面对面站了两秒，然后他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冠军。他爸说。
冠军。小乐点头。
厨房里他妈的声音传出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饭桌上摆了四个菜，那条鱼摆在正中间。他爸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又看了小乐一眼：
你喝不喝？
妈不让。
你妈又不在。
我在。
他妈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他才十六。
他爸把酒瓶收回去，笑了一声。小乐看着那盘鱼，拿了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是他从小到大吃的那味道。几个月里他吃过很多地方的饭——
广州食堂的、日本酒店的、澳大利亚训练基地的、卡塔尔餐馆的——
每一顿都带着不同的气味和温度，但都没有这一口来得实在。
吃完饭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和他爸一起看体育新闻的重播。电视里是颁奖仪式的画面——
他自己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脸上的表情被放大到全屏。他爸看着电视，说了句：
你当时在想什么？
小乐想了想：在想—— 别手滑，别把奖杯摔了
他爸笑出了声。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们俩笑什么呢？
笑你儿子。他爸说。
笑我什么？
笑你举着奖杯的时候在想会不会摔。
小乐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解说声、厨房的水声、窗外邻居家传来的电视广告声——
这些声音他听了十六年，但在外面待了十个月之后再听，每一道都带着一种被时间拉长过的柔软。
手机响了一声。是小江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深城。
小乐打字：到家了。云城。
两个月后见？
两个月后见。
他放下手机，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能听见几声狗叫和摩托车的引擎声。这个赛季在一顿家常饭和体育新闻的重播里画上了一个圆圆的句号。
明天开始是两个月谁也不用早起、谁也不用飞客场、谁也不用在门线上站着等球飞过来的日子。
他靠在沙发上，慢慢地、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