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把纸条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三遍,最后小心折好塞进袖口最里层。
“三哥,这张纸能证明什么?”
沈叔文靠在门框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证明孟庆福征粮有猫腻,银子没全数上缴,私下给了赵彦博四百两。”
“能翻他吗?”沈仲昂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不行。”沈叔文摇头,“一张废纸,他咬死说是伪造的,咱们拿不出完整账本佐证,反而会打草惊蛇。”
沈棠蹲在灶台边,把纸条从袖口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
墨色已经晕开了,字迹模糊了一半。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条重新收好。
“先放着。等咱们站稳了,这张纸才有用。”
苏婉凝端着药碗从屋里出来,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
“棠棠,今天去不去镇上?”
“不去镇上,去村里。”沈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院里的野菜间苗拔下来一小筐,我拿去换盐。”
沈季行从墙角探出脑袋。
“姐,野菜能换到盐?”
“试试就知道了。”
沈棠走到灶台边,把昨天拔下来的野菜苗理了理,拢成一小捆。
绿油油的,叶片嫩得能掐出水。
苏婉凝在旁边看着,没出声阻止,只把一块洗干净的旧布递过来。
“包好了,别让风吹蔫了。”
沈棠接过布,把野菜包起来,又从灶台底下翻出半把干蘑菇。
是沈幼安前几天在松林里捡的,晒干了攒着。
“娘,这个也带上。”
“你拿这些去换,人家会不会觉得寒碜?”
“不会。漠河开春晚,野菜刚冒头,谁家都缺青的。”
沈棠把东西都塞进一只旧竹篮里,拎起来掂了掂分量。
不重,但够了。
沈仲昂扛着锹走过来。
“姐,我跟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你带人多了,人家反而不自在。”
沈叔文从门框边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去老钱家那片吧,那边的人见过你。”
沈棠点头,拎着篮子出了院门。
巷子里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路面泥泞得一脚一个坑。
她踩着石头走,脚下稳得很。
拐过两条巷子,远远看见老钱家的破院门。
门口蹲着个老妇人在洗菜,头发花白,手指冻得通红。
沈棠走过去,嗓音软软地喊了一声。
“大娘。”
老妇人抬头,眯着眼看了她两息。
“你是沈家那丫头?”
“嗯,我来找老钱爷爷。”
“老钱去坡上翻地了,有事找我说也一样。”
沈棠蹲下来,把篮子搁在地上,掀开布。
“大娘,我家院里间苗拔下来一些野菜,吃不完,想拿出来换点盐。您看这菜成色如何?”
老妇人探头看了一眼,手指伸过来捏了捏菜叶。
“嫩是嫩,可这才多少?”
“不多,但够煮一锅汤。”沈棠笑得眼睛弯弯的,“大娘,我不白拿您家的盐。这野菜您要是觉得成,再搭上这半把蘑菇,换您一小把盐,行吗?”
老妇人沉默了几息,目光在野菜和蘑菇之间转了两圈。
“一小把盐能有多少?”
“您看着给,我不挑。”
老妇人站起来,弯腰进了屋。
沈棠蹲在门口等着,没催。
风从巷子口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不一会儿,老妇人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小撮盐,包在一块旧布里。
“就这些,你要是嫌少就算了。”
沈棠接过来,掂了掂。
确实不多,大概就两指捏起来那么一小撮。
但她笑得更甜了。
“不少,够了。大娘,这菜和蘑菇您收着。”
老妇人把东西拎进屋,出来的时候脸色松了些。
“丫头,你这菜是碱地里长的?”
“嗯,碱地育苗,间下来的。”
“碱地能长这么好?”
“能。您要是想学,改天让老钱爷爷来我家,我教他怎么育。”
老妇人眼神闪了闪,没接话,只摆了摆手。
“行了,你回吧。”
沈棠拎着空篮子走了。
巷子拐角处,胖妇人探出半个脑袋。
“沈家丫头,你去老钱家换盐了?”
“嗯,换了一小把。”
胖妇人眼珠子转了转。
“那个……我家也缺青菜,你还有没有?”
“有,但不多了。婶子,您想换?”
“换!”胖妇人一拍大腿,“我家还有半罐麻线,给你匀一截,你再给我一捆菜。”
沈棠笑了。
“成,明天我给您送过来。”
她拎着篮子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又有人喊她。
是那个年轻媳妇。
“沈家妹子,听说你拿野菜换盐?”
“嗯,刚换的。”
年轻媳妇咬了咬嘴唇。
“那个……我家男人腿脚不好,但我会纺线。你要是有多余的菜,我换一尺麻布给你,行吗?”
沈棠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
“行。但我得回去看看还剩多少菜,不够的话,过两天再给您送。”
年轻媳妇点头如捣蒜。
“成成成,不急,你什么时候有了就什么时候送。”
沈棠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篮子空了,但袖口里的那一小撮盐沉甸甸的。
她脚步轻快,踩着泥路往院子方向走。
经过矮坡拐角的时候,脖子后头又是一凉。
那股被盯着的感觉。
沈棠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只把篮子从右手换到左手。
山脊方向,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她余光扫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但那股子视线依旧黏在后背上,像一根细线,松松地拽着她。
沈棠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拐进巷子,院门就在前头。
她推开豁口钻进去,沈季行第一个凑过来。
“姐,换到了?”
“换到了。”沈棠把那一小撮盐掏出来,搁在灶台上。
沈季行眼睛瞪得溜圆。
“就这么点儿?”
“就这么点儿。”沈棠拍了拍他脑袋,“但这是第一步。四哥,明天你跟我再走一趟,把胖婶和那个年轻媳妇的东西都换回来。”
沈季行搓着手。
“姐,你这是要把整个村子的物资都换一遍?”
“不是换一遍,是让他们知道,沈家有他们需要的东西。”
沈叔文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那片刻满字的瓦片。
“棠棠,换得怎么样?”
“比我想的顺。老钱家大娘没还价,胖婶和年轻媳妇主动找上门。”
“那就是路子通了。”
“嗯,通了一半。剩下的,得看四哥能不能把零散的东西归拢到一起。”
沈季行拍着胸脯。
“姐,你放心,这事交给我!”
苏婉凝在灶台边切菜,听见这话,手上的刀停了一下。
“棠棠,村里的人要是都来找你换东西,咱们家的菜够吗?”
“不够。”沈棠蹲到灶台边拨火,“但不用都给菜。谁家缺什么,咱们给什么。缺菜的给菜,缺种子的给法子,缺人手的帮着翻地。”
沈伯渊从门后走出来,手里那片瓦片翻了个面。
“棠棠说得对。交换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线。”
沈仲昂扛着锹从院墙外翻进来,一屁股坐在石板上。
“姐,你今天出去的时候,山上又有人看着你了吧?”
沈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我在坡上翻地的时候,看见山脊那边有影子闪了一下。”
沈叔文手指在瓦片边缘敲了两下。
“棠棠,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沈棠把灶膛里的火拨旺,转头看向沈叔文。
“三哥,你觉得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沈叔文沉默了几息,声音压得极低。
“如果他想害咱们,早就动手了。但他一直只是看,不靠近,不出声,也不留痕迹。”
沈仲昂拳头攥紧了。
“那他到底在等什么?”
沈棠没答,目光落在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上。
火光明明暗暗,映在她脸上,把那双杏眼照得极亮。
半晌,她忽然开口。
“三哥,你说这人会不会是冲着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