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叔文手指在瓦片边缘停了很久,目光落在灶膛里跳动的火光上。
“有可能。”
他声音压得极低。
“那人如果真是冲爹来的,要么是旧识,要么是仇家。但不管哪种,他既然一直只看不动,说明他还在犹豫。”
沈棠攥紧了袖口。
“犹豫什么?”
“犹豫沈家到底值不值得他现身。”
沈仲昂拳头砸在石板上,闷声道。
“那咱们就等着他来?万一他是崔党的人呢?”
沈叔文摇头。
“崔党的人不会这么藏着。他们要动手,早就动了。”
话音刚落,右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重山扶着门框站在门槛上,脸色比前些天好了些,但眉骨间的青影还没散。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几个人,声音沉得像从地底钻出来的。
“别猜了。明天我出来走走。”
苏婉凝端着药碗从屋里跟出来,眉头皱得死紧。
“你身子还没养好——”
“养不好也得动。”
沈重山打断她,左手撑着门框,右肩微微往后拉了拉。
“伤筋动骨一百天,但人不能废。再躺下去,这条胳膊就真废了。”
沈仲昂扔下锹就往父亲那边走。
“爹,我扶您。”
“不用。”
沈重山抬手拦住他,自己扶着门框慢慢挪了两步,站到院子中间。
月光从院墙豁口照进来,落在他肩背上,把身形拉得笔直。
他站定了,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脚往前迈了一步。
步子很慢,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一颤,但没停。
第二步,第三步。
脚步声在院子里回荡,沉稳但带着压抑的疼。
沈棠站在灶台边,看见父亲每落一步,右肩都会不自觉地往下沉一寸,然后又硬生生扳回来。
她手指插进袖口,死死攥住玉镯边缘。
沈重山走了小半圈,停在院子中央,转身看向沈仲昂。
“过来。”
沈仲昂愣了一下,三两步蹿过去。
“爹?”
“站桩。”
沈仲昂咧嘴笑了,立马绷直了腰杆,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虚抱。
沈重山绕着他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肩松了。”
沈仲昂脖子一梗。
“我没松!”
“松了。”
沈重山手指按在他肩胛骨下方,往上顶了一下。
“站桩不是摆样子,是把全身的劲拧成一股。你这样站,一推就倒。”
沈仲昂咬着牙把肩往后拉,整个人的气势立马变了。
沈重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记住这个感觉。练枪之前先练桩,桩不稳,枪法再花哨也是虚的。”
沈仲昂应了一声,眼睛却盯着父亲的右肩。
“爹,您的伤——”
“无妨。”
沈重山抬起右手,缓缓握拳又松开,动作僵硬但没停。
“旧伤而已,不碍事。”
沈叔文靠在墙根,目光落在父亲右肩上,眼底沉了下去。
那不是普通的旧伤。
伤口位置太刁钻,刚好卡在肩胛骨和锁骨中间,稍微用力整条胳膊都会跟着疼。
这种伤,不是战场上正面对敌留下的。
是被人从背后偷袭的。
沈棠也看出来了。
她走到父亲身边,嗓音软得像在哄人。
“爹,您歇会儿吧。”
“不用。”
沈重山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难得缓和了些。
“棠棠,你种地有你的法子,我练身也有我的法子。这点疼,忍得住。”
沈棠鼻子一酸,垂下眼没再劝。
沈重山又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第五圈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抬手做了个横扫的动作。
右臂从左往右划过,带起一阵风。
动作不快,但极准。
沈仲昂眼睛一亮。
“爹,这是扫堂枪的起手式!”
“嗯。”
沈重山收回手,右肩又是一阵刺痛,但他面上没露出来。
“枪法千变万化,但起手就三种——扫、刺、挑。你先把这三个动作练熟了,后头的招式自然就顺了。”
沈仲昂跃跃欲试。
“爹,我能试试吗?”
“去拿锹。”
沈仲昂撒腿就跑,抱着那把铁锹回来,双手握紧锹柄,学着父亲刚才的动作横扫出去。
力道很猛,但锹尖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偏了半寸。
沈重山皱眉。
“重心不稳。再来。”
沈仲昂咬着牙又扫了一遍。
这次稳了些,但还是差点意思。
“你急了。”
沈重山走到他身后,抬手按住他的右肩。
“枪法不是靠蛮力,是靠腰和肩的配合。你这样抡,抡十下就累了。”
他手指顺着沈仲昂的手臂往下按,调整握锹的位置。
“重心往下沉,肩膀带着手走,不是手带着肩走。”
沈仲昂深吸一口气,按照父亲说的重新调整姿势,再一扫——
这次,锹尖划出一道笔直的弧线,稳得像钉在半空中。
沈重山松开手,嘴角勾了一下。
“这才对。”
院墙豁口外,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陆致远。
老头今天没戴毡帽,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拄着根树枝当拐杖。
他走到豁口前停住了,目光落在沈重山身上,眼底闪过一道极快的光。
沈重山抬头看他,两人对视了三息。
陆致远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镇北军第三营的起手式,我认得。”
院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沈重山面无表情。
“陆老先生眼力不错。”
陆致远拄着树枝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沈重山的右肩扫到他站立的姿势,又扫到沈仲昂握锹的手法。
“第三营当年驻守雁门关外,军中练的是长枪破阵法。你这起手式,是雁门关守将亲授的路子。”
沈重山沉默了两息,声音低沉。
“陆老先生见过雁门关守将?”
“见过。”
陆致远的目光忽然变得极锐利,像一柄藏了多年的刀终于出了鞘。
“嘉平十年,雁门关外大战,第三营全军覆没。唯独主将活着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封战报——说全营将士死于北狄突袭,无一生还。”
沈重山的手指慢慢攥紧。
陆致远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可老夫当年在御史台查过那份战报。战报上说北狄是从西北方向突袭的,可雁门关外西北方向根本没有北狄驻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沈重山。
“沈将军,雁门关那一战,到底是谁害死了第三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