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陆致远那句话砸下来,沈重山的脸色没变,但攥着门框的手指关节一根根凸了起来。
沈仲昂握锹的手僵在半空,沈伯渊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沈棠盯着父亲的背影,看见他右肩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陆致远等了五息,没等到回答,嘴角扯了一下,转身拄着树枝往巷子里走。走出两步,丢下一句。
“想不起来就慢慢想,老夫不急。”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重山松开门框,转身往屋里走,步子比刚才沉了三分。苏婉凝跟上去,被他抬手拦住。
“药搁桌上,我自己喝。”
门关上了。
沈棠蹲在灶台边没动,手指在袖口里摩挲着玉镯纹路,心跳得又快又沉。
雁门关。第三营。全军覆没。
这些字眼她从来没在父亲嘴里听到过,可陆致远说出来的时候,父亲的反应不是震惊,是沉默。
沉默比否认更可怕。
“姐。”沈怀瑜端着药碗从屋檐下走过来,声音很轻。“爹该换药了,我进去看看。”
“去吧。”沈棠站起来,拍了拍他手臂,“五哥,换药的时候仔细看看伤口,看清楚了再出来跟我说。”
沈怀瑜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沈棠的眼神很平,但他读懂了——不是普通的换药。
他点头,推门进了屋。
屋里光线暗,窗板只开了半扇。沈重山坐在床沿,右臂搁在膝盖上,旧布裹着的伤处已经渗出一层淡黄色的药渍。
沈怀瑜搬了条矮凳坐到他右侧,先把药碗搁在床头,然后伸手去解旧布。
“爹,我看看伤口。”
“看吧。”
旧布一层一层解开,最底下那层沾了血痂,揭的时候沈重山眉头皱了一下,没出声。
伤口露出来了。
沈怀瑜凑近了看,手指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圈。
创口不大,约两寸长,位置极刁,卡在肩胛骨和锁骨的夹缝里。表面看着已经结了痂,但痂色发暗,边缘泛出一层不正常的灰青色。
他又按了两下,指腹碰到痂皮底下一小块硬结,心跳猛地加快了。
“爹,这伤多久了?”
“半年多。”
“当时怎么处理的?”
“军中随行郎中缝了三针,敷了金疮药。”
沈怀瑜没再问,低头从药箱里翻出一根细竹签,沾了清水,极小心地在伤口边缘那层灰青色上刮了一点。
竹签尖上带起一丝极细的粉末,颜色暗沉,隐约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涩味。
他把竹签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一下子拧紧了。
“怎么了?”沈重山看着他的表情,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沈怀瑜深吸了一口气,把竹签放下,从药箱里又翻出一小截干艾草,点着了凑到粉末旁边。
艾草的烟熏上去,粉末的颜色从暗沉变成了一种极浅的紫灰。
沈怀瑜的手停住了。
“爹。”他的嗓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这不是普通的金疮药残留。伤口边缘有陈旧毒性,渗得很深,至少三四个月了。”
沈重山的手指慢慢收紧,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什么毒?”
“还不确定。但这种毒不猛,不会一下子要命,是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渗的。”沈怀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父亲。“爹,您这半年,是不是一直觉得右臂使不上劲,天冷的时候整条胳膊发麻?”
沈重山没答。
沈怀瑜声音更低了。“这种慢毒混在金疮药里最难察觉,伤口愈合的时候毒已经封进去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门外传来沈棠极轻的脚步声,她没进来,但站在门边,一个字不落地听着。
沈重山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从井底打上来的水。
“怀瑜,你能不能解?”
“能,但需要时间。我得先弄清楚是什么毒,再配对应的方子。现在只能先用清热拔毒的药敷着,控住不让它继续往里渗。”
“多久?”
“最快一个月,最慢三个月。前提是药材够。”
沈重山点了点头,右手慢慢松开拳头。
沈棠推门进来了。
她走到床边蹲下,仰头看着父亲,嗓音软得像在哄孩子,但眼神一点都不软。
“爹,您早就知道了吧?”
沈重山沉默了三息。
“棠棠,有些事不用你操心。”
“您从京城出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伤有问题,对不对?”
沈重山偏过头看她,眉峰压得很低。半晌,他吐出两个字。
“我知道。”
沈棠的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她咬紧了后槽牙。
“谁动的手?”
“查不到。军中郎中已经死了,押解路上病死的,连尸首都没见着。”
沈怀瑜手里的竹签差点没握住。
沈棠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板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晃。
她背对着父亲和五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
“五哥,从今天起,爹换下来的旧药布、刮下来的药渣、每天喝的药方子,全部留着,一样都不许扔。”
沈怀瑜点头。
“饮食也记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身上有什么反应,全记在瓦片上。”
“我明白。”
“这件事,咱们三个知道就行。”沈棠转过身,目光从父亲脸上扫到五哥脸上。“二哥脾气太冲,大哥压力够大了,六哥嘴不严。三哥那边我会说,但现在不是时候。”
沈重山看着她,沉了几息,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棠棠,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没揽。”沈棠嘴角扯了一下,不太像笑。“我只是不想让害您的人活得太舒服。”
沈怀瑜把伤口重新包好,旧布扎了两道,手指极稳。他收好药箱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棠棠,有一件事我没当着爹的面说。”
沈棠跟了出来,两人站在门外的屋檐下,声音压到了蚊子大小。
“这种慢毒我在陆爷爷借我的那本旧药册里见过类似的记载,多用于宫廷和军中,叫‘蚀骨散’。不是江湖上的东西,是正经太医院流出来的方子。”
沈棠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
“太医院?”
“药册上说,蚀骨散需要三味药引,其中一味叫紫英石,极难得,只有太医院和几家大族的药库里才有存货。”
沈棠闭上眼,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太医院的方子。太医院的药材。
军中郎中死在押解路上。
这条线从漠河一直连到京城,连到那个她现在还够不着的地方。
“五哥,你确定?”
“八成。剩下两成,我得把药渣攒够了再验。”
沈棠睁开眼,目光落在院墙外头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风停了一瞬,远处山脊方向又传来那声极轻的鹰哨,尖细悠长,像一根线从暗处牵过来。
沈怀瑜也听见了,偏头看向山脊。
沈棠攥紧袖口,嗓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五哥,你说,那个一直在山脊上看咱们家的人,会不会也知道这味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