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家的儿子在县衙当差。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沈棠心里过了一夜。但眼下她顾不上这根刺,因为沈幼安一大早就蹿进院子,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姐!北山那片松林后头有兽道!”
沈棠正蹲在畦边检查移栽苗的根系,听见这话手上没停。
“怎么发现的?”
“昨天张槐家那小子带我上山捡柴,走到松林深处的时候,我看见地上有一串爪印,新鲜的,土都是软的。”沈幼安蹲到她旁边,压着嗓门说,“我顺着爪印往前摸了一截,灌木丛底下有条踩得光溜溜的小路,两边的草全是倒的,绝对是兽道。”
沈仲昂扛着锹从坡脚回来,听见最后半句,眼睛亮了。
“兽道?大不大?能下什么猎物?”
“爪印不大,像是兔子或者獾。大东西的痕迹没见着,可能得往更深处走。”
沈仲昂把锹往墙上一靠,搓了搓手。
“姐,咱家都快把菜汤喝出花来了,能不能让我上山试试?”
沈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他一眼。
“你会下套子?”
沈仲昂梗着脖子。
“爹教过绊马索,陷阱的理儿差不多。”
“差远了。”沈棠走到灶台边,拿火钳在地上画了个圈,“绊马索是对人的,兽道上的套子得看地形。你绳子绷太紧,兔子碰到就跑;绷太松,蹦进去又挣脱了。”
沈幼安凑过来,手指戳着地上的圈。
“姐,我看张槐家小子用过一种活套,拿麻绳打个松扣挂在灌木枝上,底下撒点草籽当饵,兔子钻进去一挣,越勒越紧。”
沈棠看了他一眼。
“你记住了?”
“记住了!连绳扣打几圈我都数了。”沈幼安拍着胸脯,“姐,让我跟二哥去,我认路。”
沈棠沉默了两息,点了点头。
“去。带上水囊,天黑之前必须回来。”
沈仲昂一把揪住沈幼安的后领子,大步往院门外走。
“走!磨叽什么?”
“二哥你别拽我领子,勒脖子!”
两个人的声音出了巷子就散了。沈棠站在豁口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坡道拐角,转身走回灶台。
苏婉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给沈重山熬好的药。
“棠棠,让仲昂上山,你放心?”
“有六哥带路,二哥的脚力和反应都够。”沈棠接过药碗闻了闻,递回去,“娘,爹今天的药换方子了没?”
“怀瑜昨晚调了一味,说是加了点拔毒的引子,味道比之前苦。”
沈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日头升到头顶又偏西了。
沈棠在坡脚检查完渠沟分岔口的水流,正往回走,远远听见院墙那边传来沈幼安的嚎叫。
“姐——!有货!”
她加快脚步拐进巷子,进了院门一看,沈仲昂满头是汗站在灶台边,手里拎着一只灰扑扑的野兔。
兔子不大,也就两斤出头,后腿上勒着一圈麻绳印子,脖子已经被拧断了。
沈幼安在旁边蹦来蹦去,兴奋得脸都红了。
“姐你看!活套管用!下了三个套子,中了一个!二哥上去一把就给它脖子拧了!”
沈仲昂把兔子往灶台石板上一摆,嘿嘿笑着。
“不大,但肉紧实,山里吃草长大的,比家养的香。”
沈怀瑜从屋檐下走过来,蹲下看了两眼那只兔子,伸手翻了翻兔耳朵。
“毛色正常,没有疥癣,能吃。”
沈季行从墙角探出脑袋,鼻子抽了抽。
“今晚能喝肉汤了?”
“急什么。”沈棠走到灶台边,把兔子翻了个面,手指沿着皮毛摸了一圈,“先处理。”
她抬头看了一圈。
“二哥,烧水。六哥,去拿那把磨好的石片刀。四哥,找块干净的平石板来。”
三个人散开了。
沈棠把兔子搬到平石板上,先用石片刀沿着后腿内侧划开一道口子,手指伸进去把皮和肉分开,一点一点往下剥。
动作不快,但稳得很,像做过无数遍似的。
苏婉凝在旁边看着,目光闪了闪,没有开口问她怎么会剥兔皮。
兔皮完整地剥下来了,沈棠把皮翻过来,用灶灰搓了一遍内侧。
“四哥,兔皮别扔,撑开了挂在背阴处晾着。等攒够三四张,能拼一副手套或者护膝。”
沈季行接过去,眼珠子转了转。
“姐,兔皮要是品相好,镇上也能换东西吧?”
“能,但不急。先攒着,数量上去了才有谈价的底气。”
兔肉剔下来不多,沈棠把前腿后腿分开,肋排和脊骨另放。
“肉今晚炖汤,骨头熬两遍,第一遍的骨汤给爹喝,第二遍的给大家分。兔肝兔肾留着,五哥你看看能不能入药。”
沈怀瑜点头,把内脏小心地收进一只干净的陶碗里。
沈仲昂蹲在旁边看她分得条条道道的,挠了挠后脑勺。
“姐,一只兔子让你分出六七样东西来了。”
“山里的东西,一根毛都不能浪费。”沈棠把手上的血渍在草灰里搓干净,站起来,“二哥,今天那三个套子的位置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明天再多下五个。分散开,别扎堆。兽道上隔三十步一个,布得太密兔子会绕路。”
沈仲昂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听军令。
沈幼安蹲在灶台边添柴,火舌舔着锅底,水开始冒泡。兔肉下了锅,没放盐,只撒了一小撮野葱碎。但那股子肉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整个院子都是。
沈季行吸着鼻子,眼睛都直了。
“姐,我觉得光种地真不够。这一只兔子的油水顶十碗菜汤。”
沈棠拿树枝拨了拨灶膛里的火。
“所以得三条线一起走。地里的粮保底,山里的猎物补油水,镇上的交换填缺口。哪条线断了都撑不住。”
沈伯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的瓦片又记满了一面。
“棠棠说得对。我刚算过,就算坡脚那两畦全种上,秋收的粮也只够吃两个月。山上的套子如果稳定出货,一个月能补上二十天的油水。剩下的缺口,就看四弟在镇上跑得怎么样了。”
沈季行拍着胸脯。
“大哥放心,路子已经通了,接下来就是量的问题。”
锅里的汤翻着小泡,肉香越来越浓。
沈棠盛了第一碗,让沈怀瑜端进屋给沈重山。剩下的分成六碗,汤多肉少,但每碗里都能捞到两三块带骨的小肉。
苏婉凝把自己碗里的肉挑出来分给沈幼安和沈棠。
沈棠夹了一块塞回母亲碗里。
“娘,您再不吃肉,五哥该给您开药了。”
苏婉凝愣了一下,嘴角弯了弯,低头喝了一口汤。
沈仲昂端着碗蹲在石板上,三口两口喝完,把碗底舔得比洗过的还干净。
“姐,明天我早点上山,争取再弄一只回来。”
“别贪多。”沈棠把骨头捞出来搁在一边,准备明天再熬一遍,“同一片兽道连着下套,三天就得换地方,不然猎物警觉了就不走那条路了。”
沈幼安吸溜着汤,含含糊糊地插嘴。
“姐,我今天上山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个事。”
“什么事?”
沈幼安放下碗,声音压低了。
“松林深处有个断崖,崖底下有一小片洼地,长着一种矮灌木,叶子厚厚的,揉碎了有股怪味。我不认识,但想着五哥可能用得上,就掐了几片带回来了。”
沈怀瑜接过他递来的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猛地一跳。
“这是岩黄连。”
沈棠转头看他。
沈怀瑜的手指微微发紧,攥着那几片叶子的力道明显变了。
“清热解毒的要药,药册上记过,但我一直没找到。棠棠,这东西对爹的伤口有用。”
沈棠心口一热,看向沈幼安。
“六哥,那片洼地你能再找到吗?”
“闭着眼都能找到!”
沈棠点头,刚要开口,余光扫过院墙豁口外的坡道。
暮色沉下来了,山脊的轮廓模糊成一条黑线。
但那条黑线上,有一个不属于山的影子。
静静地站着,像一棵树。
沈仲昂也看见了,手里的碗搁下来,身体绷紧。
沈棠按住他的手腕,声音极轻。
“别动。”
那个影子站了大约十息,像是朝院子里望了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山脊另一侧。
动作不急不慢,像只是路过,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沈叔文从门后走出来,目光落在山脊已经空掉的方向,声音冷得像夜风。
“他今天站得比昨天近了二十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