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的光还没走近,就被巷子拐角的黑暗吞没了。
沈棠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息,什么都没再出现。沈叔文也看见了,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开口。
夜里再没闹出动静。
第二天一大早,沈棠蹲在灶台边烧水,院墙豁口外忽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不是差役,不是地痞,是隔了三户的赵大壮。
这人四十来岁,粗手大脚,流放户里算得上壮实的。前些天沈家开荒挖渠的时候,他家婆娘站在巷口看热闹,嘴里还酸过一句“瞎折腾”。
赵大壮搓着手站在豁口外,脸上堆着一层不太自然的笑。
“那个……沈家丫头,在不在?”
沈棠拿火钳拨了拨灶膛,头也没抬。
“在呢,赵叔有事?”
赵大壮咳了一声,往里探了半步又缩回去,像拿不准该不该进来。
“是这么个事儿,我家灶膛昨晚灭了,火折子也用完了,想问你家借个火种。”
沈幼安从矮棚里探出脑袋,嘴快得像鞭子。
“赵叔,您家不是说咱们瞎折腾吗?怎么今天上门了?”
“六哥。”沈棠抬了抬下巴,沈幼安立马闭嘴,缩回去了,但嘴角还撇着。
沈棠放下火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豁口前,笑得眼睛弯弯的。
“赵叔,进来坐呗,灶膛还热着。”
赵大壮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丫头这么痛快。他侧身挤进豁口,站在院子里左右看了一圈,目光扫过碱地畦里那一排绿油油的苗,脚步顿住了。
“这……这碱地能出苗?”
“能。您瞅瞅,这茬苗已经长到两寸了。”
赵大壮蹲下去看了两眼,伸手想摸,又缩回来。
“我种了大半辈子地,碱地里出苗还头回见。”
沈棠没接他的话茬,转身走到灶台边,用一片干树皮从灶膛里引了个火种,外头裹了层湿泥,递过去。
“赵叔,火种拿好了。这湿泥裹着能保半天不灭,到家先塞灶膛底下用干草引着,别直接吹,一吹就碎了。”
赵大壮接过来,手指摸着那层湿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丫头,你怎么连保火种都懂?”
“柴不够烧的时候就得琢磨省柴的法子。”沈棠蹲回灶台边,随口说了一句,“赵叔,您家灶膛是不是经常灭?”
赵大壮老脸一红。
“可不是嘛,这边的柴湿气重,烧一半就灭了,烟还大得呛人。”
“那是灶膛底不透气。”沈棠拿火钳指了指自家灶膛底部,“您看这儿,我二哥用石片垫了两层,底下留了条缝,空气从缝里往上走,火就不容易灭。”
赵大壮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回去找两块扁石头垫上,今晚就见效。”
赵大壮捧着火种站起来,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季行从墙角晃过来,嘴里叼着根草茎,笑嘻嘻地搭腔。
“赵叔,您家是不是柴也不够烧?”
赵大壮苦着脸点头。
“北边松林我不敢去,听说有狼。就在南边捡点枯枝,烧不了多久。”
沈季行看了沈棠一眼。
沈棠没说话,蹲着拨火,像没听见。
沈季行秒懂,收起草茎,搂着赵大壮的肩膀往外走。
“赵叔,北边松林没狼,我六弟天天去捡柴,活蹦乱跳的。回头我让他带您家小子去一趟,那边枯松枝又干又硬,比南边的强三倍不止。”
“这……这不好意思吧?”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邻居。”沈季行拍了拍他后背,声音压低了两分,“赵叔,咱们流放户不抱团,就等着被人一个一个收拾。您说是不是?”
赵大壮捧着火种走了,走出巷子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家院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幼安趴在墙头,竖着耳朵听了半天。
“姐,他说什么?”
“没听清。”沈棠站起来,嗓音淡淡的,“但他明天还会来。”
果然。
第二天一早,赵大壮又来了。这回不是借火,是带着他家婆娘一起来的。
婆娘手里提着半罐腌菜,脸上的表情跟吞了醋似的,但还是硬挤出一句话。
“沈家妹子,前些天我嘴欠说了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这腌菜是我自个儿腌的,不值钱,算赔不是。”
沈棠接过罐子,打开闻了闻,笑了。
“婶子手艺好,这腌菜够味。”
婆娘的脸松下来了。
“真的?我还怕你嫌弃。”
“嫌弃什么,我们家正缺下饭的东西。”沈棠把罐子搁在灶台上,转头看她,“婶子,您家灶改了没?”
“改了改了!”赵大壮抢着答,满脸得意,“昨晚垫了石片,一夜没灭火,我婆娘还说我这辈子头回干了件靠谱事。”
婆娘白了他一眼,蹲到碱地畦边,目光死死盯着那排绿苗。
“沈家妹子,你这碱地的苗到底咋种的?我家院子后头也有一小块碱地,荒了三年了,种啥死啥。”
沈棠蹲到她旁边,手指拨开一棵苗根部的碎土。
“碱地种东西有三个讲究。第一,先用草木灰拌土,把碱压一压。第二,播种前浇一遍清水,把表层的碱盐冲下去。第三,种子不能深埋,半寸就够,太深了芽顶不出来。”
婆娘听得眼睛不眨。
“就这三步?”
“就这三步。但最关键的是覆草,种完了上面盖一层薄草,白天保湿,夜里保温。漠河昼夜温差大,不盖草的苗十棵死八棵。”
婆娘拍着大腿站起来。
“我回去就试!”
赵大壮跟着站起来,搓了搓手,犹豫着开口。
“那个……沈家丫头,我还有个事想问。”
“您说。”
“巷子西头的老孙家、刘瘸子家,还有胡二嫂家,他们昨天找我打听你家的事。我跟他们说了灶膛垫石片的法子,他们都想来学。但又怕你嫌人多。”
沈棠抬头看了他一眼,嗓音软软的。
“赵叔,您帮我带句话。沈家院门没门板,谁想来看苗都行。但有一条,学了法子的人家别藏着掖着,谁家学会了就往下传。漠河这地方,一家种活了不算本事,家家都种活了,才叫站住脚。”
赵大壮用力点头,拽着婆娘走了。
走到巷口,婆娘扭头看了一眼沈家院子,声音比来时轻了。
“这丫头才八岁?”
“管她几岁,人家说的话比你我都在理。”
“你说前头那些人笑话沈家种碱地的,现在咋想?”
赵大壮哼了一声。
“人家苗都绿了,笑话种不活的人还蹲在家里喝西北风呢。”
这话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巷子西头的老孙头拎着一捆干柴来了院门口,说是谢礼。刘瘸子家的婆娘送了半碗粗面。胡二嫂没送东西,但站在豁口外头看了半个时辰的苗,临走前说了句。
“沈家妹子,我信了。明天我来学。”
沈季行蹲在墙角数人头,手指头掰了半天。
“姐,加上今天的,咱们周围十二户里头,至少有九户跟咱们搭上话了。”
沈棠把干柴码好,拍了拍手。
“搭上话不算数,得等他们的苗也出了才算。人这东西,嘴上服了不行,得看见实打实的好处才会真心跟你走。”
沈伯渊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的瓦片已经换了新的一面,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今天来过的人、送的东西、开口问过什么。
“棠棠,九户人家的底我都记下了。谁家有余粮,谁家有手艺,谁家能出力气,一目了然。”
沈棠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瓦片,伸手指了指最底下一行字。
“大哥,这一户怎么没来?”
沈伯渊顿了顿。
“巷子最东头的老周家。门关着,一天没见人出来。”
沈叔文靠在灶台边,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了一下。
“老周家的儿子,在县衙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