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幼安的话还没落地,沈仲昂已经攥紧了锹柄。
“量地?谁让他们量的?”
沈棠抬手按住他胳膊,目光越过院墙豁口往坡脚方向看了一眼。两个穿短褐的差役正蹲在畦边拿绳子比划,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地里散步。
“别急。”沈棠嗓音压得极低,“他们量不出什么来,咱们的地没占官田。但孟庆福放人来,就是在给咱们立规矩。”
沈伯渊走到豁口前看了两眼,转身回来。“差役量完就走了,没进院子,也没跟周围人搭话。”
“试探。”沈叔文靠在墙根,手指无声地敲了一下膝盖,“他不敢直接动手,先派人来晃一圈,看咱们什么反应。”
沈棠把灶膛里最后一截柴捅了捅,站起来拍手。
“不理他。该种地种地,该换东西换东西。他越急,咱们越稳。”
话是这么说,但当天晚上沈棠没睡踏实。
不是因为孟庆福,是因为院子外头的动静。
入夜后风小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院墙根底下白惨惨的。沈棠裹着被子靠在窗边,窗板留了一条缝。
她在想白天的事——差役量地,孟庆福搬账,陆致远的警告,还有父亲伤口里那层灰青色的慢毒。
太多线头搅在一起,像一团拧不开的麻绳。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吹枯枝的声音,是脚踩碎石的声音,很短,像有人踩了一脚又缩回去了。
沈棠手指攥住窗框边缘,呼吸放轻。
第二声。
在院墙东侧,靠近晾晒干菜的那根绳子附近。
她没出声,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沈仲昂住的那间屋门虚掩着,沈幼安的铺位在灶台旁边的矮棚里。
三天前,沈棠让沈幼安在院墙东侧的豁口和矮墙根底下埋了几样东西——两截麻绳绷在离地半尺的位置,绳子两头绑着装了碎石子的竹筒。
不是武器,是响器。
有人踩到绳子,竹筒就会翻倒,碎石子撒一地,声音不大,但在深夜里足够刺耳。
沈棠等了五息。
第三声响动更近了,像有人正在翻矮墙。
然后——
“哐啷!”
竹筒倒了。碎石子噼里啪啦洒在地上,声音在夜里炸开,跟着就是一声闷响,有人被绊了个狗啃泥。
“我操——”一个粗哑的声音骂出半句就断了。
紧接着第二道竹筒也响了,又一个人摔倒,摔得更重,整个人像麻袋一样拍在地上。
“谁?!”沈幼安从矮棚里蹿出来,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眼珠子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沈仲昂的屋门“砰”一声撞开,他光着脚冲出来,手里攥着锹。
“别动!”沈棠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嗓音不高但极稳,“六哥,点火!”
沈幼安反应快得像猫,三步蹿到灶台边,抄起火折子吹亮了,往院墙东侧一照。
两个人。
一胖一瘦,趴在矮墙根底下,满脸泥土。胖的那个嘴角磕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瘦的更惨,一只脚还勾在麻绳上,裤腿撕了半截,露出一条青紫的小腿。
他们身边散落着一只脏兮兮的布袋,袋口敞着,里头空的。
沈仲昂两步冲过去,锹柄往胖子后背一压。
“谁派你们来的?说!”
胖子吃痛,嗷了一嗓子。
“没人派我们!大爷饶命!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翻墙?”沈幼安蹲到他面前,木棍尖戳在他鼻子底下,“你路过还带口袋?装什么用的?”
胖子嘴硬。“装柴火的!”
“柴火?”沈幼安往旁边一指,火折子照亮了矮墙上方——那根晾晒干菜和蘑菇的绳子就在头顶。
“你翻墙偷柴火,偷到干菜绳子底下来了?”
胖子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
瘦子比他聪明,趴在地上一声不吭,眼珠子却不停地往院门方向转。
沈叔文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院子里,靠在灶台边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何九手底下的人。”
沈棠从屋里走出来,赤脚踩在冷地上,嗓音软得像在跟邻家说话。
“何九?镇东那个地痞头子?”
“嗯。”沈叔文声音很淡,“胖的叫刘疤子,瘦的叫马三,都是何九的跟班。白天差役来量地的时候,我看见刘疤子在巷子口蹲着嗑瓜子。”
沈棠目光落在刘疤子脸上,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嗓音软糯得像在撒娇。
“刘大叔,大半夜的翻我家墙,膝盖磕疼了吧?要不要我五哥给你看看?”
刘疤子浑身一哆嗦。
他被一个八岁丫头用这种语气说话,比被锹柄压着还慌。
沈仲昂把锹柄又压重了一寸。
“姐,废什么话,揍一顿扔出去!”
“别急。”沈棠蹲到刘疤子面前,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刘大叔,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答完了我让二哥松手。”
刘疤子连连点头。“你问你问!”
“何九让你们来偷东西,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指点的?”
刘疤子嘴巴张了张,眼珠子转得飞快。
沈棠没催,就那么蹲着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刘疤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是……是何九听人说你们家有好东西,想来摸一把。没别人指使,真的!”
“听谁说的?”
“不、不知道……”
沈叔文从灶台边直起身,声音极轻地插了一句。
“白天差役量完地走的时候,在巷子口跟何九说了几句话。我看见了。”
刘疤子的脸白了。
沈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嗓音轻飘飘的。
“二哥,松手。”
沈仲昂瞪大了眼。“姐?”
“松手。让他们走。”
沈仲昂满脸不情愿,但还是把锹柄抬了。
刘疤子和马三爬起来,浑身是泥,腿都软了。
沈棠背着手站在月光里,嗓音软和得像春天的风,但说出来的话比刀子硬。
“刘大叔,回去告诉何九,沈家院子里连根草都不好偷。今天我二哥只是拿锹柄压了压,下次再来,我就把绊绳换成铁蒺藜。”
刘疤子腿一哆嗦,拽着马三连滚带爬地翻出了矮墙。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仲昂把锹往墙上一靠,鼻子里哼了一声。
“姐,你也太客气了。这种人就该打断腿。”
“打断腿只能解气。”沈棠走到矮墙边,弯腰把绊绳重新绷好,竹筒扶正,碎石子一颗颗捡回去。“让他们灰溜溜地滚回去,整条巷子明天都会知道沈家不好惹。”
沈幼安蹲在旁边帮忙捡石子,嘿嘿笑了。
“姐,我那个绊绳是不是绑得挺好?两个人都摔了。”
“绑得不错。”沈棠拍了拍他脑袋,“明天在西边矮墙也加一套,竹筒里换成铁片子,声音更响。”
沈叔文靠在灶台边,手指无声地摩挲着那片瓦片。
“棠棠。”
沈棠回头看他。
沈叔文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何九不过是条狗。差役白天量地,晚上地痞就来偷东西。这套路太熟了。”
沈棠攥紧了袖口里的碎石子。
“你是说,孟庆福在一步一步试咱们的底线?”
沈叔文没答,目光越过矮墙,落在漆黑的巷子深处。
半晌,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霜。
“何九背后站着差役,差役背后站着孟庆福。但今晚这事,不像孟庆福一个人能想出来的——他没这个脑子。”
沈棠瞳孔骤缩。
远处巷子尽头,一盏昏黄的灯笼正从县衙方向慢慢移过来,灯光里隐约映出一个穿长衫的瘦削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