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安静了三息。
沈仲昂攥紧了碗边,嗓门压得极低。“要不要我明天上山的时候绕过去看看?”
“别。”沈棠把他按回原位,目光还盯着山脊方向,“他既然一直在看,说明他不想被发现。你主动过去,反而把他逼走了。”
沈伯渊收起瓦片,声音沉了几分。“棠棠说得对。这人要是冲爹来的,迟早会现身。咱们先稳住,别打草惊蛇。”
苏婉凝端着空碗站在灶台边,脸上的表情比白天绷得更紧。“可是他站得越来越近……万一——”
“不会。”沈重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扶着门框站在门槛上,右肩的位置比昨天又低了一寸,但语气极稳。“能在山里藏这么久不露痕迹的人,不是江湖莽夫。他要动手早就动了,现在只是在看。”
沈叔文靠在墙根,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了两下。“看什么?”
“看沈家值不值得他露面。”
这话说得太直白,院子里的空气又是一滞。
沈棠把碗搁下,走到父亲身边。“爹,您今天的药喝完了?”
“喝了。”沈重山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怀瑜说这几天伤口好转了些,你别操心。”
沈棠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早,陆致远来了。
老头今天拄着那根树枝拐杖,走得比往常慢,脸色灰得像三天没睡过觉。他站在院墙豁口外头,没急着进来,先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沈将军在不在?”
沈重山从屋里走出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息。“陆老先生,进来坐。”
陆致远拄着拐杖进了院子,沈棠搬了条矮凳搁在灶台边上,又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陆爷爷,您脸色不太好。”
陆致远接过碗,没喝,只捧在手里暖着。“昨晚没睡好。”
沈叔文从屋檐下走出来,手里捏着那片记满字的瓦片。“陆老先生,您是有话要说?”
陆致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沈重山,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沈将军,我昨天收到一封信。”
沈重山眉头微微一皱。“谁的信?”
“北境的旧相识。信是半个月前从雁门关外寄出来的,辗转了好几道手才送到我这儿。”陆致远把碗搁在膝盖上,声音压得极低,“信上说,北狄最近在边境频繁调动兵马,规模不大,但次数多得反常。”
沈仲昂正蹲在灶台边添柴,听见这话手上一顿。“北狄要打过来?”
“不知道。”陆致远摇头,“但边境不稳是肯定的。我那位旧相识在信里提了一句——朝廷三个月没给边军发过粮饷了。”
院子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沈重山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右手慢慢攥紧。“三个月不发饷?崔远道想让边军自生自灭?”
“不只是不发饷。”陆致远的声音更低了,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信上还说,去年冬天朝廷拨下去的军粮,只有一半到了边军手里。剩下那一半,全被沿途的官员层层克扣了。”
沈伯渊手里的瓦片差点没握住。“这是要逼边军哗变!”
“逼不逼得成不好说,但边军现在的处境确实不好过。”陆致远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重山脸上,“沈将军,您当年镇守的是北境西段,对边军的脾性最清楚。您说,边军还能撑多久?”
沈重山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站在院子中央,右肩微微往后拉了拉,像在压住什么情绪。
“撑不了多久了。”他的声音极沉,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边军能打,是因为他们知道身后是家国。但如果朝廷连饷都不发、粮都克扣,那他们拿什么守?拿命守,也得先有口吃的。”
苏婉凝端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那北狄要是真打过来——”
“打不打得过来,得看崔远道想不想让边军挡。”沈叔文靠在墙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如果崔远道真想借外敌的手清洗边军旧部,那边关失守就是迟早的事。”
沈棠蹲在灶台边,手指攥着袖口里的玉镯,心跳得又快又沉。
边关不稳。
北狄调兵。
朝廷克扣军粮。
这几条线连在一起,指向的就是一个字——乱。
她抬起头,看向陆致远。“陆爷爷,您那位旧相识在信里有没有提,边军现在的主将是谁?”
陆致远顿了顿。“是崔党的人,叫韩修。此人出身不高,但极会钻营,三年前靠着巴结崔明启才坐上主将的位子。”
“边军服他吗?”
“不服。但不服也得听命,因为兵符在他手里。”
沈棠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沈重山忽然开口。“陆老先生,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消息吧?”
陆致远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道极快的光。
“沈将军果然还是那个沈将军。”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还有一句话要说——边关不稳,漠河这种地方只会更不好过。北狄要是真打过来,第一批遭殃的就是边境流民和流放户。”
沈仲昂霍地站起来。“那咱们怎么办?坐着等死?”
“不是坐着等死。”陆致远把碗搁在地上,拄着拐杖站起来,“是趁现在还有时间,把自保的能力做起来。粮、人、武装,一样都不能少。”
沈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陆爷爷,您觉得留给我们的时间还有多久?”
陆致远看着她,沉默了三息。
“最多半年。”
这两个字砸下来,院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陆致远转身拄着拐杖往院门外走,走到豁口前停了一步。
“沈将军,老夫今天把话说明白了。如果边关真失守了,漠河这地方要么被北狄踏平,要么被朝廷征粮征到骨头都不剩。您自己看着办。”
他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沈重山慢慢走回屋檐下,靠着柱子坐下来,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根根收紧又松开。
苏婉凝走到他身边蹲下,嗓音发颤。“老爷,咱们真的只有半年时间了吗?”
“不知道。但宁可信其有。”沈重山抬起头,目光从院子里几个孩子脸上扫过,“从今天起,所有计划都要加快。地要种得更多,山上的套子要下得更密,镇上的交换要跑得更勤。”
沈伯渊点头。“我明白了。”
沈仲昂攥紧了拳头。“爹,练兵的事呢?”
“练。”沈重山的声音极沉,“但不能明着练。从明天起,你每天跟着我站桩、走步,先把根基打牢。等时机成熟了,再把护院和愿意跟咱们走的人拉进来。”
沈季行从墙角探出脑袋。“爹,我呢?”
“你继续跑镇上。盐、布、铁器、药材,能换的都换回来,能买的就想办法买。尤其是铁器,这东西以后只会越来越金贵。”
沈季行用力点头。
沈棠站在灶台边,目光落在父亲右肩上。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爹,您觉得那个一直在山上看咱们的人,会不会也在等边关的消息?”
沈重山愣了一下,眉头慢慢皱起来。
沈叔文靠在墙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棠棠的意思是——他在等局势彻底乱起来?”
“不知道。但他站得越来越近,说明他在观察咱们应对危机的方式。”沈棠抬起头,目光落在山脊方向,“如果咱们真能在半年内把自保能力做起来,他也许就会现身了。”
当天夜里,沈棠没睡。
她披着旧布裹成的披风,站在院墙豁口外的坡道上,仰头看着山脊方向。
月光很淡,云层压得很低。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沈棠眯起眼,目光落在山脊那条黑线上。
今天那个影子没有出现。
但她知道,他一定还在。
只是退得更远了。
像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院子里走。
刚走到豁口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鹰哨。
尖细悠长,像一根线从暗处牵过来。
沈棠脚步一顿,没回头。
那声鹰哨又响了一次,比上一次更短,像在回应什么。
然后就没声音了。
沈棠站在原地等了十息,慢慢转过身。
山脊方向,一片漆黑。
但她知道,风向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