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瑜没答上来。
那声鹰哨消散在风里，山脊方向重归死寂。沈棠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
第二天一早，沈季行就蹲在灶台边翻那只旧竹篮。
篮子里码着三小把菜干、半捆晒好的蘑菇、还有沈幼安昨天从松林里扒回来的一把松子。东西不多，铺开了也就巴掌大一片。
沈季行掂了掂分量，嘴里嘬了一声。
“姐，就这点东西，能换啥？”
“看你本事。”沈棠蹲在畦边查苗，头也没抬。
“镇上杂货铺你摸过没有？”
“前天路过瞅了一眼，就两家。一家卖盐布杂货，门口蹲着个胖掌柜，眼珠子精得跟耗子似的。另一家小些，卖针线绳索，老板娘是个瘸腿的中年妇人。”
沈棠这才抬起头看他。
“你连人家掌柜长什么样都记住了？”
“做买卖的第一步就是看人。”沈季行嘿嘿一笑，把竹篮挎上胳膊，“姐，我去了。”
“等等。”沈棠站起来，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小撮草木灰，用旧布包好塞进篮子里。
沈季行愣了。“这也能换？”
“漠河开春晚，镇上铺子的掌柜也是人，也得吃饭也得种地。草木灰拌土能肥田，这东西他们未必有多余的。”
沈季行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咧嘴一笑。
“姐，你这脑子要是去做生意，我得靠边站。”
“少拍马屁，去吧。记住，别急着出手，先逛一圈摸底价。”
沈季行应了一声，拎着篮子出了院门，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
从矮坡往镇上走，半炷香的路。沈季行一路上嘴里念念有有词，把篮子里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菜干能换什么，蘑菇能换什么，松子呢，草木灰呢。
到了镇上唯一那条街，他没直奔铺子，先沿着街面慢慢走了一遍。
街上人不多，几个妇人蹲在墙根晒太阳，一个老汉在门口劈柴。杂货铺的门帘撩着半扇，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针线铺倒是开着门，那个瘸腿老板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
沈季行先去了针线铺。
他没掀帘子，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两眼，笑着开口。
“婶子，生意好啊。”
瘸腿老板娘抬头瞅了他一眼，手里的针没停。
“你哪家的？面生。”
“城南沈家的，刚搬来没多久。”
“流放户？”
沈季行脸上的笑一点没变。
“婶子好眼力。我来瞅瞅有没有粗麻线，家里衣裳破了几件，得补。”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哼了一声。
“粗麻线三文一尺，你有钱吗？”
“钱倒是没带。”沈季行蹲下来，把篮子搁在地上掀开布，“婶子您看，这菜干是自家晒的，蘑菇是北山松林里捡的，新鲜得很。拿这些换两尺麻线，成不成？”
老板娘瞥了一眼篮子，鼻子哼了一声。
“菜干？谁家春天吃菜干？开了春遍地野菜，谁稀罕你这个。”
沈季行没急，把一小把蘑菇捏起来凑到她面前。
“婶子，这蘑菇您闻闻，松林里长的，香味比镇上卖的浓三倍。您拿回去炖汤，一把能炖三锅。”
老板娘低头闻了闻，眼皮抬了一下，嘴上却不松口。
“一把蘑菇换两尺线？你当我傻？最多换半尺。”
“半尺连个袖子都补不上。”沈季行笑得眼睛弯弯的，语气比撒娇还甜，“婶子，我再添上这把菜干，一尺半，行不行？您算算，这蘑菇要是拿到北宁府去卖，少说也值五六文。”
老板娘的手停了，眼珠子转了两圈。
“你小子嘴倒是甜。一尺，不能再多了。”
“一尺二。”沈季行竖起两根手指，“婶子，我以后常来，您给个回头客的价。”
老板娘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缺了角的黄牙。
“行，一尺二。你小子有点意思。”
她转身从柜台后面扯了一截麻线，用剪子量着裁了，递过来。
沈季行接过线，把蘑菇和菜干搁在她柜台上，笑着道了谢，转身出了门。
走出三步，他脸上的笑才收了收，嘴角微微勾着，眼底全是算计。
一尺二的粗麻线，市价至少四文。他出的货顶多值三文。赚了一文。
不多，但路子通了。
他没急着回家，拐进了杂货铺。
胖掌柜果然精，看见他进来就笑眯眯地迎上来。
“小兄弟，买什么？”
“掌柜的，我不买，我换。”沈季行把篮子里剩下的松子和草木灰往柜台上一搁，“您看看，这松子饱满不饱满？”
胖掌柜捏了一颗松子放嘴里嗑开，咂摸了两下。
“还行，不算顶好。你要换什么？”
“盐。”
“盐金贵，松子不值钱。”胖掌柜摇头，“你这点松子，最多换一小撮。”
“那加上这个呢？”沈季行把草木灰推过去。
胖掌柜愣了。“草木灰？这也能拿来换？”
“掌柜的，您铺子后头那块菜地我来的路上瞅见了，翻过土了吧？开春种菜得追肥，草木灰拌进去，苗壮一倍不止。您铺子里盐多的是，灰可没处买。”
胖掌柜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好几圈。
“你怎么知道我后头有菜地？”
“做买卖的眼睛得活，掌柜的您说是不是？”
胖掌柜沉默了五息，忽然拍了一下柜台，笑骂道。
“你这小子，几岁了？嘴皮子比我铺子里的伙计还利索。”
“十七，正是能跑腿的年纪。”
“行吧。松子加灰，换你两小撮盐。再多没有了。”
沈季行摇头，竖起三根手指。
“三撮。掌柜的，我往后还得来，您今天给个痛快价，以后我有好东西第一个想着您。”
胖掌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笑了。
“成，三撮。你小子有种，以后真有好货，别忘了我这铺子。”
盐包好了，沈季行揣进怀里，又闲聊似的问了一句。
“掌柜的，镇上除了您这家，还有别的杂货铺没有？”
“往北十里有个刘家铺子，比我大，货也全。但那边归北宁府的商路管着，外人不好插手。”
沈季行记下了，笑着告辞出门。
回到院子的时候，太阳刚过头顶。
他把麻线和盐往灶台上一搁，沈棠正好从坡脚回来，看见东西，眉毛挑了一下。
“换回来了？”
“换回来了。”沈季行把今天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蹲在灶台边拿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姐，针线铺的婶子好说话，吃软不吃硬，以后菜干蘑菇这类东西走她那边。杂货铺的胖掌柜精得很，但他缺种地的东西，草木灰、沤肥这些他有需求。”
沈棠点头，没打断。
“还有一个事。”沈季行压低了声音，“胖掌柜说往北十里有个刘家铺子，货全、盘子大，但归北宁府商路管。我琢磨着，等咱们东西多了，光在镇上转不够，迟早得往那条路上伸手。”
沈伯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灶台边，手里的瓦片翻了个面。
“四弟，你说的那个刘家铺子，背后有人吗？”
“肯定有。镇上胖掌柜提起他的时候语气发酸，但不敢多说。”
沈叔文从门后冒出来，靠在墙根，手指无声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北宁府的商路，赵彦博插着手。刘家铺子要是他的人，咱们现在碰不得。”
沈季行嘿了一声。
“三哥，我又没说现在碰。先在镇上把小铺子走熟了，把货源和需求摸透，等咱们手里东西够多了，再往外伸。”
沈棠抱着胳膊听完，嗓音软下来，但字字都带着分量。
“四哥说得对。做生意跟种地一样，急不来。先在镇上扎根，把人脉和信用攒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沈季行搓着手，眼睛亮得像两颗火星子。
“姐，那我明天再去一趟？”
“去。但别只盯着换东西。”沈棠蹲下来看他画的那些线，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条。
“你去的时候留心看看，镇上的人缺什么最急、什么东西最难买到、什么时节什么货最值钱。把这些都记下来。”
沈季行一拍大腿站起来，脸上的笑比出门前更深了。
“姐，你放心，四哥我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看货这一样，绝不给你丢脸。”
沈棠刚要接话，院墙豁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沈幼安从外头一头扎进来，脸上全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坡脚那边来了两个差役，拿着尺子在量咱们的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