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老祖和温回春对视了一眼。
方才还在互相算计、谁先出手谁后出手的两个人，此刻眼神一对，什么话都没说，却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古魔。数万年前正道联盟举全天下修士之力才剿灭的东西，如今活生生站在面前。这东西要是漏出去，别说一宗一阁，整个人族修士的根基都得被它啃一遍。
“温道友。”林家老祖先开了口，声音沉得不像方才那个嬉皮笑脸的老头，“这东西是种族之争，摒弃前嫌，收尽心思，当竭心共力，保我人族。”
温回春把骨鞭攥紧了，骨节咯吱作响：“不用你说。先把这个罩子里的东西摁死，你我之间的事，出去再说。”
“好。”
两人同时动了。
方允没给他们太多时间。真魔合体之后，他身上的魔焰已经不是方才那种黑气了。黑中透着暗红，火苗子往上蹿，蹿到半空又折下来，绕着周身盘旋，把脚下的碎石烤得噼啪作响。魔甲上的纹路全亮起来了，暗红的光在甲片缝隙里游走，头顶两只黑角尖端凝着两团赤火，风一吹，火苗纹丝不动。他往那儿一站，荒芜山方圆几里地的灵气全被抽干了，剩下的全是魔气，浓得化不开。
“你们两个倒是难得齐心。”方允开口，声音里真魔的腔调压都压不住，沉得像地底下的石头在滚，“可惜没用。这罩子是我布下的，防的就是魔气外泄。你们以为我为什么挑这地方？”
林家老祖一愣。
“你们追到荒芜山来，以为是我跑慌了随便找的地方？”方允把魔枪往地上一顿，黑雾翻腾着往上涌，“这地方我早就布好了，罩子扣上，魔气出不去，外面的人也看不见里面。你们俩就算死在这里，外头也没人知道。”
温回春脸色一沉：“你倒想得周全。”
“不然呢？”方允看着她，“我这点底牌，露在外头让人看见，今天来追我的就不止你们两个了。”
这话说得明白。林家老祖和温回春都听懂了：这罩子既是困住他们的，也是遮住方允自己的。可两人没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
林家老祖把御兽环一抖，剩下的金虫全放了出来，嗡嗡嗡地绕着方允转：“古魔是吧？老夫这辈子活了两千年，什么邪魔外道没见过。数万年前我人族大能能剿你一次，今天就能再剿一次。”他嘴上说得硬气，手上却把压箱底的虫子全掏出来了，一只不剩。
温回春也把骨鞭抡圆了，鞭梢甩得嘶嘶响：“林道友说得对。此魔贻害无穷，必须要除之”
两人一左一右逼上来，方允横枪一架。魔焰和骨鞭撞在一处，爆出一圈气浪，把周围的碎碑断阵全掀翻了。林家老祖趁这空当，十几只金虫贴着地皮摸过去，往方允脚踝上啃。方允一脚跺下去，震死七八只，可还是有几只钻进了甲缝，啃得他小腿一麻。
他闷哼一声，魔焰暴涨，把剩下的虫子烧成了灰。可就在这当口，他丹田里那潭死水忽然翻了个浪。
一道极细极轻的意志从魔气深处浮上来，像一根线，牵着方允的念头往旁边偏了偏。方允眼前恍惚了一瞬，手里的枪慢了半拍。温回春的骨鞭正抽过来，鞭梢擦着他肩膀过去，刮掉一片魔甲。
“小子，你分什么神？”不知是真魔的声音或者什么居然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瓮声瓮气的。
方允没答。他方才那一瞬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道意志，是从三分狐魂里渗出来的。当初他收那妖狐之魂的时候，只当是捡了个便宜，拿来补自己的神魂。可如今跟真魔合体了，那狐魂忽然活泛起来了，像一根藤蔓缠着魔气往上爬，隐隐约约要往他识海里钻。
方允心里一沉：这古魔复活的契机，当初就是从妖狐之魂里摸出来的。那是不是说，妖族和真魔之间，本来就有什么关联？
他来不及细想，温回春的第二鞭已经到了。这回他没躲开，鞭梢抽在胸口，魔甲碎了一块，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半截断墙。
“方师兄！”叶浩喊了一声，想冲过去，被林家老祖几只虫子和一堆法宝缠上，这林老头显然之前并未尽全力。
方允从碎石堆里爬起来，吐了口血。血是黑的，落地就烧出一个小坑。他抹了把嘴，魔焰重新裹上来，可那三分狐魂还在他识海里搅，牵着他的念头往偏处走。他咬着牙压住，可对面两人已经看出他不对劲了。
“他撑不住了。”林家老祖眼睛一亮，虫子又逼上来。
方允横枪一扫，逼退虫子，心里飞快盘算：这三分狐魂不能留了。可眼下这局面，他腾不出手来收拾自己识海里的东西。正想着，荒芜山外围极远处，几道气息忽然动了。
——
天南，万魔宗。
宗门禁地深处，一块黑玉碑突然裂了道缝。守碑的老者跪下去，嘴唇哆嗦：“魔祖……魔祖的气息！万年前大战陨落的那位，有残存气息现世了！快，快报宗主！”
——
北境，妖庭祖地。
一头沉睡的老龟睁开眼，龟壳上的纹路亮了亮。旁边几只小妖赶紧凑过来，老龟慢吞吞开口：“我方才打了个盹，梦见祖山那边有魔气翻涌。你们去查查，是不是那东西醒了。”
“什么东西？”
“万年前跟正道联盟死磕的那个。当年咱们妖族的祖上也掺和了一脚，最后死了。”老龟又闭上了眼，“去查。查到了也别声张，先报上来。”
——
荒芜山，黑罩子结界里。
方允没听见外头的动静，可他心里忽然一激灵。他想起来一件事。
几个月前，他从炼刀坞地界路过，收了个乞丐弟子，让他回荒芜山守着道统。那孩子资质平平，但踏实。方允当时随手给了他一枚信物，让他到荒芜山找山门。可方才陈老和刘玄跑了一圈，什么都没找着。
方允一边挡着温回春的骨鞭，一边把魔识铺开，往荒芜山深处扫。罩子里魔气太浓，魔识反倒比平时还敏锐。扫到后山一处塌了半截的旧殿时，他停住了。
殿角有具尸骨。蜷着，手还攥着什么东西。方允的魔识凑近了一看，那手里攥的，正是他给出去的那枚信物。
那孩子的尸骨。
方允心里咯噔一下。他再往四周扫，越扫越心惊：整座荒芜山，除了这具尸骨，什么都是假的。那些他记忆里的丹炉、蒲团、旧殿、山门，全是假的。有东西把这地方照着荒芜山的样子重新搭了一遍，连石头缝里的青苔都仿得一模一样，可就是没有活人，只有他那个乞丐弟子的踪迹。只有这具尸骨是真的。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如果荒芜山是假的，那他记忆里那些事呢？他收那乞丐弟子的事是真的，可那孩子死在这儿了。那他以前在荒芜山待的那些日子呢？他认识的那些人呢？他爱的那个女子——
柳瑶。
方允手一抖，魔枪差点脱手。
温回春的骨鞭又到了，这回他没完全躲开，鞭梢扫过肋下，魔甲裂了一大片。他踉跄后退，脑子里全是乱的：柳瑶是不是也是假的？他记得的那些，有多少是真的？
三分狐魂趁这个空当，猛地往他识海里一钻。方允眼前一黑，意识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林家老祖的虫子呼啦一下全扑上来，啃得他魔甲碎了好几块。
“他不行了！”林家老祖喊道，“温道友，一起上！”
温回春把骨鞭抡圆了，两人合在一处，往方允身上砸。方允被砸得连连后退，魔焰被压得矮了三分。他咬着牙想稳住，可那狐魂在识海里翻江倒海，牵引着他往一边偏。又一道声音也在脑子里响：“小子，你那个狐狸魂不对劲，你压不压得住？压不住就把身子给我，我来！”古魔居然还有残识，趁着方允如今身弱，开始发难。
“闭嘴。”方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可他心里清楚：真魔说得对。三分狐魂在牵引他，而且牵引得越来越紧。这古魔复活的契机本来就从妖狐之魂里来，如今真魔归位，狐魂也跟着活了。妖族和真魔之间，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联。可眼下他顾不上想这些，温回春和林家老祖的杀招已经到面门了。
他横枪一架，硬接了这一击。枪杆弯了弯，没断。他借着这股力往后滑出十几丈，单膝跪地，胸口起伏不定。
“方师兄！”叶浩终于挣开虫子，落到他旁边。
方允撑着枪站起来，低声道：“外头有人察觉了。这罩子挡得住普通修士，挡不住魔道大宗和妖族祖地。他们迟早能找到这儿。得速战速决。”
叶浩点头：“怎么打？”
方允看着对面又逼上来的两人，把牙一咬：“你将他二人挡住”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给我半炷香。我先把识海里那点东西收拾了。”
“半炷香？”
“半炷香。”方允把魔枪攥紧了，魔焰重新烧起来，比方才矮了点，可更稳了，“不然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可我挡一个还费劲，怎么能挡住他们两个？”叶浩颤声道。
“不要紧”方允伸手一点点在其身上一丝魔气缠绕，顺着他的手掌不断蔓延，那漆黑的铠甲套在叶浩整身，他手里的原本的青色小剑也变得黑气缭绕，魔气愈盛，其气势越强。
“温道友，快，趁现在！”林温二人互视一眼，直接向叶浩而去，趁叶浩身形不稳，直接将其手臂上的黑甲击碎。
“有效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