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允一边招架一边往后退，魔识还在荒芜山里扫。
越扫越笃定。那些断壁残垣，看着像是被人推倒的，可砖缝里长的苔藓一层叠一层，少说也有几百年的光景。丹炉锈穿了底，锈迹渗进土里，把方圆几尺的地都染成了褐色。几间屋子看着像有人住过，可推门进去，锅灶是冷的，炕上落着灰，指头一按就是一个坑，那灰起码积了上百年。没人。这地方压根就没有人住过的痕迹。不是被人以大神通搬走了，是从来就没在这儿好好住过。自己当初在这荒芜山里待的那些日子，碰见的那些人，看见的那些屋子、丹炉、蒲团——全是假的。
可要是假的，那自己手里这杆魔枪怎么解释？这身真魔体怎么解释？
方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魔甲罩身，魔焰翻腾，枪尖上的暗红火光把周围的碎石照得一清二楚。他方才跟真魔合体，那股亘古的魔气做不了假，是真的。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难不成这地方搞出这么多名堂，就是为了让自己拿到这具真魔体？还是说，自己从一开始就是个旁观客，被人引着走，目的就是让这真魔复苏？
正想着，温回春的骨鞭到了。他横枪一架，震得虎口发麻，脑子里的念头也顾不上了。
“温道友，你先拖延一阵！”林家老祖退后半步，左手按住右手，右手五指成爪伸向前方。他掌心滋滋作响，一道细小的电弧从皮肤底下钻出来，一跳一跳的，越跳越大，越跳越粗。左手猛地向天一指，随即向下，双指点在右手手肘处，右手上的电弧蓦然暴涨，裹挟着风雷之威，轰的一声直奔方允面门，“方道友，吃我一记雷法！”
方允眼皮一跳。雷法克魔，这老头专挑他的软肋打。他来不及躲，魔枪一挥，枪杆上忽然飞出两节枯木，正是得到的雷纹木。雷纹木一遇上电弧，噼里啪啦一阵响，把那条雷龙整个吸了进去，木纹亮得跟烧红的烙铁似的，可愣是没炸。
方允哈哈大笑：“多谢林道友！”
他枪尖一抖，雷纹木里吸饱的电弧倒卷出去，化成一条银白雷线，直奔林家老祖和温回春。林家老祖身形一转，右手往那道雷线里一抓，整个人转了一圈，袍角飘起来，看着倒有几分飘逸。那雷法到了他手里，转了个圈，无声无息地散了，连个火星都没剩下。
方允脸色沉下来。这老头底蕴比他想的还深，自己吸过来的雷法被他轻描淡写就化了。温回春趁这空当骨鞭又抽过来，方允横枪再挡，被震得连退三步。林家老祖腾出手来，十几只金虫贴着地皮摸上来，啃他脚踝。方允一脚跺下去，震死几只，可还是有漏网的钻进甲缝里，啃得他小腿一阵发麻。
叶浩在另一边被几只金虫缠得脱不开身，刚震开一批又扑上来一批，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被一只巨虫翅膀扇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砸进一堆碎石里，半天没爬起来。
方允一个人顶着两个元婴修士打，越打越吃力。他心里有数：当初跟真魔合体的时候就算过账，以他结丹后期的底子，加上后来修的心魔功法，合体之后勉强能扛住一个普通的元婴初期。可对面是两个，而且林家老祖摆明了是老牌修士，底蕴深厚，手段层出不穷。虫群、雷法、法宝，一样接一样，根本不给他喘息的工夫。
温回春的骨鞭又抽过来了，这回是横着扫的，方允没躲开，被抽中腰肋，魔甲碎了一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他借着这股力滑出去几丈，正好落在方才那具尸骨旁边。低头一看，那孩子蜷在地上，手还攥着那枚信物，骨头都发黑了，少说死了几个月。方允一咬牙，抬手把那具尸骨收进了储袋。
“温道友小心！”林家老祖忽然喊了一声，“此魔似要施展某种魔法。我早闻听说有种魔道修士喜欢用人骨练法，施展某些奇异的诡异道术，还是要小心一些。”
温回春退了一步，骨鞭横在身前，面色凝重。
方允收了尸骨，直起腰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头翻江倒海：这地方是假的，这孩子的尸骨是真的。这孩子是唯一一个真的。那自己呢？自己记忆里那些事，有多少是真的？自己认识的那些人，柳瑶，还有——
他正想着，温回春的骨鞭又到了。这回他抬枪去架，手却抖了一下，枪杆偏了半寸，鞭梢抽在他肩头，魔甲碎了一片。他踉跄后退，脑子里的念头压不住了：柳瑶是不是也是假的？自己跟她那些事，是不是也是有人安排好的？
这一念起来，道心就裂了缝。他修的就是心魔，道心一裂，最先钻进来的就是自己的心魔。方允眼前一黑，浑身魔焰猛地往上一窜，可那火苗子乱晃，不成形状。真魔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嘎嘎怪笑起来，跟以往那种瓮声瓮气的腔调完全不一样，笑得他头皮发麻：“小子，你道心破了！我来吧，我来吧，你把身子给我，我替你打发了这两个小辈！”
方允想压住，可压不住。真魔的意志从丹田里涌上来，把三分狐魂一裹，顺着那道裂缝往识海里灌。他整个人僵在原地，魔焰越烧越高，颜色从暗红变成了黑紫，翻翻滚滚地往上冒。他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狰狞一会儿恍惚，青面獠牙的魔相和本来的面目交替闪现。
林家老祖和温回春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后退了半步。
“他不对劲。”温回春盯着那团黑紫魔焰，骨鞭攥得死紧。
林家老祖脸上那点从容也没了：“道心破了，魔头在夺舍。温道友，这东西要是让他夺成了，比方才更难对付。趁现在，一起上！”
两人一左一右逼上来。可方允身上那团黑紫魔焰忽然一炸，气浪把两人同时掀出去几丈远。方允站在原地，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赤红一片，嘴角咧着，笑得不像是人。
“两个小辈。”他开口，声音跟方允完全不一样了，粗粝、沙哑，像是石头磨石头，“方才跟你们玩的是那个小子，现在换我了。”
他抬手把魔枪一横，枪尖上的火光变成了黑紫色，呼呼地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