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从四面八方的地缝里渗出来，一丝一丝往方允身上缠。越聚越浓，越聚越快，到后来已经不是“渗”了，是“涌”。荒芜山方圆几十里的地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抽干，黑雾翻腾着往上升，在半空中汇成一层罩子，把这一片天地整个扣在了底下。
亘古的魔气。跟寻常魔道修士身上那股子驳杂味儿完全不同，这魔气沉得像积了万年的老潭底泥，压得人胸口发闷。满山草木一瞬间蔫了，叶子打卷儿，枝干往下弯，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着头。
林家老祖后退了半步，脸色变了。
方允站在黑雾正中，身形还是那个身形，可气势已经全然不同了。他身上那层魔甲不再是先前那种薄薄的黑气，凝实了，黑得发亮，甲片边缘翻卷着暗红的纹路。头顶两只黑角慢慢顶出来，青面獠牙，双目赤红，一尊古魔的形貌在他身上落定。
“真魔。”方允开口，声音已经不是他平时的声音了，沉厚、缓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你可算出来了。”
黑雾里传来一声笑，瓮声瓮气的，听不出是从方允嘴里还是从罩子里发出来的：“小子，你喊得这么大声，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就这么两个元婴初期的小辈，也值得把我叫出来？”
林家老祖眼皮一跳。这魔头管他和温回春叫“小辈”。他沉声道：“温道友，这个好像不是一般的魔头。难道是古魔降世？这世间不可能再有古魔了，那都是纯传说中存在的东西，都以为已经被数万年前的修士正道联盟剿灭了，世间怎么还会有残存的古魔？”
温回春盯着方允，目光沉下来：“这个方允，似乎就是古魔。”
“不可能。”林家老祖嘴上这么说，脚步却又往后挪了半寸。
就在这时，陈老从后头绕回来了。
他方才被方允支出去找当年荒芜山那三派的人，跑了一圈，脸都白了，跌跌撞撞扑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没有！什么都没有！荒芜山那三派，连个影子都没见着！那些地方全是空的，空的！蒲团上落了灰，丹炉都锈穿了，一个人都没有！”
方允心里一沉。
刘玄也紧跟着从另一边绕回来，脸色比陈老还难看：“师兄，血莲教也没了。我找到他们以前的驻地，房子还在，人没了，连个留信传音的痕迹都没有。”
方允站在黑雾里，脸上表情没动，心里却翻了个个儿。搬走了？不可能。若是搬走，必会给自己留信传音。而且自己之前还收过一个乞丐弟子回荒芜山道统，那孩子资质虽然一般，但心性踏实，自己交代过让他守着山门。连他也没了？
“此地古怪。”温回春忽然开口，她低头看了看脚下龟裂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那层黑罩子，“这结界……像是碎过的，又像是被人重新拼起来的。仙魔气息颇杂，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纯。”
林家老祖也察觉到了，神识拼命往外探，可一碰到黑罩就弹回来。他正皱眉，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大喊——是陈老，他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了，站在一块断碑前头，手指头哆嗦着指地上：“这里！这种感觉，这种气息——这里曾经有超过元婴的存在出现过！错不了，老夫炼丹炼了一辈子，什么火候什么气韵都辨得出来，这地方的残留气息，比元婴高，高得多！”
方允没回头，他盯着对面的两人，缓缓把手里那杆魔枪攥紧了：“两位，我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你们追也追了，打也打了，血亲肉身我可以还你，但你们非要赶尽杀绝。”
林家老祖缓过劲儿来，冷笑一声：“古魔又如何？数万年前正道联盟能剿灭你们，今日老夫就再剿一次。”他手一抬，御兽环又亮起来，里头嗡嗡飞出十几只金虫，个头比先前小了一圈，但飞得更快、更刁，绕着方允的魔甲缝隙往里钻。
方允枪尖一挑，挑飞两只，可其余的贴着甲缝啃，啃得他魔气直冒。他闷哼一声，魔威反倒更盛了三分，黑雾往那十几只虫子上一裹，硬生生把它们绞成了碎末。林家老祖心疼得嘴角直抽，可还是咬着牙又放出一批：“老夫倒要看看你有多少魔气能耗！”
温回春没急着动手，她手腕一翻，掌心里多了一只灰扑扑的口袋，看起来不起眼，可袋口一张，一股吸力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叶浩刚祭出一青色的护身法宝，那法宝“嗖”地一下就被吸进了口袋。叶浩脸色一变：“我的宝——物”
方允手里的魔枪也隐隐被那股吸力扯动，枪尖偏了半寸。他五指一攥，魔威暴涨，硬生生把魔枪定在原地。温回春眉梢一挑：“倒是有点本事。”
“阁主这口袋，专收法宝？”方允盯着她。
“不错。”温回春把口袋一抖，“你手里那杆枪，我看也收得。”
“那你试试。”
两人对峙着，黑雾和吸力在半空中绞成一团。林家老祖趁这空当，绕到侧翼，又想放虫。方允头也不回，魔枪往后一递，枪尖正对着他面门。林家老祖赶紧偏头，几根花白头发被枪风削了下来。
“林道友。”方允忽然开口，声音里的古魔腔调淡了些，又像是方允本人在说话，“你寿元不多了，为了具血亲肉身追到这儿，值得吗？”
林家老祖摸了摸被削断的头发，脸上那点笑彻底没了：“值不值得，老夫自己说了算。”
“那你可知道，这荒芜山是什么地方？”
林家老祖没接话，温回春也没接话。两人都看见了脚下那些碎碑、断阵、锈透的丹炉，还有黑罩子外头那层怎么也探不出去的古怪结界。陈老还在后头念叨：“超过元婴的存在……这地方怎么会有超过元婴的存在……”
方允把魔枪往地上一顿，黑雾翻涌着往四周铺开：“这地方，你们不该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