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双双从柳渊处出来，心里那点盘算还没焐热，天就变了。
接着是天色。西边那线亮光像是被谁拿手一抹，说没就没了。乌云不是涌上来的，是压下来的，低得几乎贴着阁顶的飞檐。阁中弟子纷纷跑出来抬头看，叽叽喳喳议论。
“怎么回事？要下雨了？”
“不像啊，这云来得太邪了……”
“你们看山门那边！”
山门方向，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开，化成一面巨大的光幕，缓缓垂落，把整座风月阁罩了个严严实实。光幕上符文流转，明灭不定，是护山大阵被全力催动的样子。
苏玲玲正好从膳堂出来，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抬头一看，馒头差点掉地上：“护山大阵？谁开的？怎么没人示警？”
没人答她。阁中弟子都愣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茫然。护山大阵上次全力开启，还是三十年前的事，在场这些弟子大多没赶上，只在阁志上读过。
柳双双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大师兄了，提着裙子往执法堂跑。
执法堂里已经乱了套。几名执事弟子捧着玉简进进出出，脸色一个比一个白。柳渊站在堂中，深青长袍都没来得及换，手里攥着一枚刚送来的传讯玉简，眉头拧成了疙瘩。
“怎么回事？”柳双双冲进去就问。
柳渊没理她，转头问旁边的执事：“确认了？是阁主？”
“确认了。”执事声音发紧，“山门执守弟子亲眼所见，阁主本尊驾临山门，一句话没说，先抬手开了护山大阵，然后传令下去——所有弟子即刻归阁，紧闭山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阁主？”柳双双愣住了，“哪个阁主？”
“还能有哪个阁主。”柳渊把玉简往桌上一搁，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咱们风月阁的阁主，温回春。走了三十年，说回来就回来了。”
柳双双张了张嘴。她入门晚，没见过这位阁主，只听人提过——三十年前阁主外出云游，把阁中事务交给几位长老打理，这一走就再没露过面。有人说她在外头陨落了，有人说她困在哪个秘境里出不来，还有人说她早就另立门户不管这边了。传了三十年，连柳渊都默认她不会回来了。
“她回来就回来，闭什么山门？”柳双双忍不住道，“还开护山大阵，这得耗多少灵石？”
柳渊没答她，因为外头又进来一人——秦长老。秦长老来得急，连炼丹的围裙都没摘，上头还沾着丹灰。他进门就道：“柳师弟，你也收到信了？”
“收到了。”
“阁主传令，所有长老即刻去见她。”秦长老把围裙解下来往旁边一搁，抹了把脸，“你跟我一道走。”
柳渊点了点头，抬脚要走，又回头看了柳双双一眼：“你回去待着，别生事。”
“我也去！”柳双双跟上一步。
“你去什么去。”柳渊难得对她沉了脸，“阁主召的是长老，你一个弟子凑什么热闹？回精舍去，门关好，别出来。”
柳双双被噎得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柳渊和秦长老匆匆走了。
议事大殿外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执法堂柳渊、丹房秦长老、传功堂的周长老、管库房的孙长老，还有两位久不露面的执事长老，林林总总来了七八位，都是阁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殿门紧闭，门前站着两名面生的女修，一袭黑衣，腰悬玉牌，看着像是阁主随身的人。
秦长老上前一步：“丹房秦守拙，奉召来见阁主。”
黑衣女修验了玉牌，侧身让开：“秦长老请。诸位长老请随我来。”
殿门推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议事殿还是那个议事殿，梁柱、匾额、地砖都没变，可殿里那股子气不一样了。往日开会议事，殿中总有人声、茶香、暖意，今日却冷得像口冰窖，哈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几位长老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
殿上主位坐着一个人。
温回春，名字虽有个春字，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冷若寒霜。
柳渊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就是一凛。他上次见阁主还是三十年前，那时温回春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如寒霜，眉目凌厉。如今三十年过去，她容貌几乎没变，只是那层寒霜更厚了，眉梢眼角都是冷的，像一尊冰雕出来的像。一袭素白长袍，腰束银绦，通身上下再无别的颜色，连发间那根簪子都是白的。她坐在那里，手搁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叩着，节奏极慢，叩一声，殿里的寒气就重一分。
几位长老站定，齐齐行礼：“参见阁主。”
温回春没叫起，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目光冷得没什么温度，扫到谁，谁就觉得自己后颈窝发凉。
“都来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三十年不见，阁里倒是热闹。”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这话听不出是夸是贬，没人敢接。
秦长老跟她最熟，硬着头皮上前半步：“阁主，您回来怎么不提前传个信？我等也好准备准备，迎一迎……”
“准备什么？”温回春眼皮一抬，“准备着把山门大开，敲锣打鼓迎我回来？”
秦长老一噎。
温回春收回目光，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我回来的时候，从山门走到这里，路上遇见七个弟子。七个弟子，没一个认得我。有两个还问我‘这位师姐找谁’。”
几位长老脸上挂不住了。柳渊咳了一声：“阁主三十年未归，新入门的弟子确实……”
“我知道。”温回春打断他，语气平平的，“所以我没怪他们。我怪的是你们——护山大阵三十年没满开过，山门执守的弟子连阁主信物都认不全，我走到山门底下，守门弟子第一句话是‘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柳长老，执法堂管的是什么？”
柳渊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低头道：“是属下失职。”
温回春没再揪着不放，话锋一转：“我回来路上，看见北边天上有道遁光，漆黑漆黑的，往炼道坞方向去了。你们谁看见了？”
几位长老又面面相觑。秦长老道：“属下在丹房里没留意……”
“我看见了。”柳渊接话，“以为是哪位散修路过，没太在意。”
“没太在意。”温回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可殿里的寒气又重了一层，“那是元婴修士的遁光。一个元婴修士从咱们头顶上过，你们没太在意。”
柳渊后颈一凉，不说话了，实在是元婴过界，就算自己几个结丹又不敢说什么，此方天地还没有能与之抗衡的存在。
温回春从主位上站起来。她起身的动作不快，可一站直，殿里所有人都觉得矮了一截。她负手踱了两步，停在殿中那幅风月阁全图前，背对着众人道：“我在外头走了三十年，见过不少事。见过元婴修士斗法把一座山削平，见过魔修屠城三日不留活口，见过散修为了争一株灵草把同道捅个对穿。这三十年我悟出一个道理——修为不够，规矩就是纸，人情就是屁，别人想踩就踩。”
几位长老谁也不敢接话。
温回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秦长老脸上：“秦长老，你炼丹炼了这么多年，元婴丹炼出来没有？”
秦长老脸一红：“属下惭愧，试了十一炉，废了九炉，成了两炉，成色都不足六成。”
“六成。”温回春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又看向柳渊，“柳长老，执法堂这几年罚了多少弟子？”
柳渊想了想：“回阁主，大小惩戒加起来，一年百来件。”
“为的什么事？”
“大多是口角、迟到、任务交接不清之类……”
“有没有该重罚的，被你轻轻放过了？”
柳渊心里一紧，低头道：“属下秉公处置，不敢徇私。”
温回春看了他一会儿，没追问，只“嗯”了一声。那一声“嗯”听不出信不信，可柳渊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温回春又踱了两步，忽然站定，环视众人，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话：“我这次回来，是要突破元婴。”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秦长老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什么？”
柳渊手里的玉简差点没攥住，声音都变了调：“阁主……您说突破元婴？”
传功堂周长老往前迈了一步，胡子都翘起来了：“元婴？阁主您现在是结丹大圆满？”
“卡了二十年了。”温回春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三十年前我出去，就是为了找突破的机缘。找了三十年，机缘没找着，倒是把心找定了。回来闭关，拼一把。”
“可是阁主——”秦长老急得往前凑，“元婴突破凶险万分，十死无生，您要在阁里闭关？万一有个闪失，护山大阵撑不住，整个阁都得……”
“所以我让你们闭山门。”温回春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平，“我闭关期间，谁也不许进出。护山大阵日夜开着，耗多少灵石都认。你们几个——”她拿目光把殿中长老一个一个点过去，“守好各自的摊子，别在我闭关的时候给我添乱。谁添乱，我出关之后第一个收拾谁。”
几位长老齐齐吸了口凉气。
柳渊定了定神，硬着头皮问了一句：“阁主，您突破元婴……有几成把握？”
温回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嘴角只动了一分，可配上她那张冷脸，看着反倒比不笑还叫人心里发毛。
“三成。”她说。
殿里又是一静。
“三成？”秦长老声音都劈了，“阁主，三成把握您就敢闭关？这、这……”
“三成不低了。”温回春摆摆手，转身往主位走，“我三十年前只有一成。找了三十年机缘，涨了两成。再找三十年也未必能涨到四成，不如拼一把。”
她坐回主位，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柳渊身上：“柳长老，我闭关之后，阁中戒严的事你总抓。执法堂这几日辛苦些，把阁里阁外都捋一遍，不该留的人清出去，不该开的口子堵上。我出关之前，阁里要是出了乱子，我拿你是问。”
柳渊躬身应下，后脊梁的汗已经凉透了。
温回春又看向秦长老：“秦长老，把你那两炉六成丹都拿出来，给几位长老分了，闭关期间谁受了伤，先拿那个顶一顶。”
秦长老连忙应了。
温回春最后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似的钉进每个人耳朵里：“都听明白了？”
几位长老齐声道：“明白了。”
“那就去办。”
众人行礼告退，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秦长老忽然停了一步，回过头来，张了张嘴，还是没忍住：“阁主，您说三成把握……万一……”
温回春坐在主位上，指尖又开始一下一下叩着扶手，头也没抬：“万一我死了，你们就再找个阁主。”
秦长老一噎，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出了议事殿，几位长老站在殿外的石阶上，被外头的冷风一吹，才发现各自的后背都湿透了。
秦长老抹了把脸，忽然道：“三成……”
柳渊接过话头，声音发紧：“三成把握就敢闭关，阁主这是……”
“疯了吧？”传功堂周长老接了一句，说完又觉得不妥，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阁主这魄力……”
几个人站在石阶上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护山大阵的光幕在他们头顶缓缓流转，把整座风月阁罩得严严实实，也把天边那道若有若无的漆黑遁光隔在了外头。
秦长老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阁主说闭关……闭多久？”
没人答他。因为谁也不知道。
石阶上静了一会儿，孙长老小声嘟囔了一句：“三成……万一不成，咱们是不是得提前收拾铺盖？”
柳渊瞪了他一眼：“闭嘴。”
可他自己心里也犯嘀咕。三成把握，十死无生，阁主这是拿整个风月阁押了一注。押赢了，风月阁多一个元婴坐镇，往后三十年腰杆子都硬；押输了……
他不敢往下想。
几位长老沉默着散了，各回各处。护山大阵的光幕在他们身后明灭不定，山风刮得铜铃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敲在人心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