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怜月消停了，柳双双却没消停。
她找柳渊商量，一进门就气鼓鼓地往椅子上一坐，茶也不喝，开门见山：“爹，花怜月那废物不顶用了，还是得你出手。你不是执法长老吗？给云轻瑶派个必死的任务不就行了？”
柳渊正在看案上的卷宗，闻言眼皮都没抬，瞪了她一眼：“上回黑风洞的事，已经有人私下嘀咕我偏袒了。再派一次，真当阁里其他长老是瞎子？秦长老前几日还问我话，说‘听说你对那两个弟子颇为关照’——他那话里带刺，你听不出来？”
“那怎么办？就看着她们在阁里安稳修行？”柳双双急得站了起来，裙摆扫翻了脚边的绣墩，她也顾不上扶，“爹，你是没看见花怜月那副窝囊样，被人反制了连是谁干的都摸不着，我指望她，不如指望灶房里的烧火丫头！”
柳渊放下卷宗，端起茶盏，缓缓道：“死任务不能派了，但规矩还是我说了算。她们不是不肯拜师吗？行，那就按无主弟子规矩办——每月两次外勤任务，每次须得有人担保。担保人嘛……我指定。没人担保，任务就不作数，按怠惰论处，扣月例、降待遇。”
柳双双眼睛一亮：“没人给她们担保？”
“阁中弟子谁敢跟我执法长老对着干？”柳渊端起茶，吹了吹浮沫，“你去找几个人放话出去，就说谁给云轻瑶、云清溪担保，便是跟执法堂过不去。”
柳双双应了声，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过头来，脸上那点得意收了收，换上一副少见的认真神色：“爹，那……大师兄那边，我要不要也去说一声？”
柳渊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大师兄”三个字从他女儿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甜味儿。柳渊眼皮抬了抬，看着女儿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红晕，心里叹了口气。他这个闺女，平日里仗势欺人、眼高于顶，看谁都是斜着眼，唯独提到“大师兄”三个字，声音自动就软三分。
“你说的是沈清彦？”柳渊把茶盏搁下，语气不轻不重。
“还能有谁。”柳双双扭了扭身子，难得露出点小女儿态，在柳渊面前也不端着，“爹，你说大师兄怎么就不多看我一眼呢？我哪点比云轻瑶差了？论家世，我爹是执法长老；论修为，我也结丹了；论模样……”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声音低了些，“我自认也不差吧？”
柳渊没接这话茬，只道：“沈清彦的事你少掺和。阁主收他做亲传弟子，那是阁主看重他，你往上凑什么？再说了，他跟云家那两个丫头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正是因为知道才不服气！”柳双双声音陡然拔高，又赶紧压下去，凑近了压低声音道，“爹，你不觉得奇怪吗？大师兄从前对云轻瑶、云清溪那么好，筑基那会儿三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怎么如今云轻瑶回来这么些日子，大师兄连面都不露？我打听过了，云轻瑶自己都以为大师兄出事了，还托人问过执法堂，问一个叫‘沈青’的筑基弟子去哪儿了——她连沈青就是沈清彦都没认出来！”
柳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
柳双双越说越来劲：“你说可笑不可笑？当年那个又黑又瘦、说话都打磕巴的沈青，如今成了阁主亲传弟子，风流倜傥，阁里多少女弟子背地里念叨他。云轻瑶跟他那么深的交情，居然认不出来。爹，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她认不出来，那就别怪别人近水楼台。”
柳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确定她真没认出来？”
“我问过苏玲玲了。云轻瑶回来之后托人打听过‘沈青’，说是一个筑基弟子，跟她有旧，失踪很久了，报上去也没人管。苏玲玲还旁敲侧击问过她一句‘你觉得大师兄像不像你认识的人’，云轻瑶想了半天，说‘大师兄那样的人物，我哪敢高攀’。”柳双双说着说着自己乐了，“爹你听听，她压根没往那处想！她以为那个木讷憨厚的沈青，跟如今这个大师兄是两个人！”
柳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沈清彦被阁主收为亲传，阁里知道内情的长老不超过五个。”柳渊缓缓道，“阁主的意思，是让他安心修行，别被从前那些俗事牵绊。你若是为了争风吃醋去戳破这层窗户纸，坏了阁主的安排，别说你，连我都保不住你。”
“我知道我知道。”柳双双连连点头，嘴角却翘着，“我不戳破，我就看着。爹你想啊，云轻瑶认不出大师兄，那就是她没这个缘分。我要是能让大师兄多看我两眼，那是我的本事。再说了——”她声音又压低了三分，“大师兄如今是阁主亲传，我若跟他走得近，对爹你在阁里的位置也有好处，是不是？”
柳渊看了女儿一眼，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摆了摆手：“去吧，先把担保的事办了。沈清彦那边，你自己掂量着来，别出格。”
“哎！”柳双双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扒着门框道，“爹，那我让苏玲玲盯云清溪的事还办不办？”
“办。”柳渊端起茶，语气淡淡的，“盯紧些。”
柳双双走了之后，柳渊独自坐了一会儿。他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着，忽然从案角抽出一枚传讯玉简，神识往里探了探。
玉简里是月前的一份记录：有弟子报称，筑基弟子沈青外出历练未归，疑似失踪。当值执事批了“待查”二字，底下附了云轻瑶和云清溪的签名——是她们替沈青报的失踪。那份记录在执法堂压了快两个月，批了“待查”之后便再没人动过。
柳渊看着那枚玉简，哼了一声，随手把它丢进了案角的废简筐里。筐里堆着十几枚类似的玉简，都是些“待查”“存疑”“暂缓”的旧案，落了一层薄灰。
“沈青……沈清彦。”柳渊靠在椅背上，望着梁柱，自言自语了一句，“阁主这步棋走得，把人都藏到眼皮子底下了，还让报失踪的丫头认不出来。啧。”
他没再往下想。这事儿跟他没关系，只要女儿不捅娄子，他犯不着去趟这浑水。
当天傍晚，柳双双便去找了苏玲玲。
苏玲玲正在自己精舍里挑灵珠，柳双双塞给她的那匣子灵珠成色极好，她挑了几颗圆润的穿成一串，正对着铜镜比划。见柳双双推门进来，赶紧把珠子放下：“双双，怎么了？”
“玲玲，我跟你打听个事。”柳双双一屁股坐到她榻上，盘起腿来，“你觉得咱们大师兄，人怎么样？”
苏玲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师兄？你问这个做什么？全阁上下谁不知道大师兄好？人长得俊，修为高，脾气还好，见谁都客客气气的。上回我搬东西，他路过还帮我搭了把手，一点架子都没有。”她说着说着，忽然回过味来，拿眼睨着柳双双，“双双，你又开始了……”
“是又怎么样？”柳双双也不遮掩，理直气壮，“我爹是执法长老，我再过一段时间也马上就是结丹修士了，我哪点配不上大师兄？”
苏玲玲赶紧道：“配得上配得上，我又没说不配。可大师兄他……他好像对谁都那样，客客气气的，也没见他对谁特别上心。”
“那是因为他还没注意到我。”柳双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玲玲，你帮我个忙。你替我盯着云清溪的时候，顺带帮我打听打听大师兄平日都去哪儿、什么时候在阁里、喜欢什么。我不好亲自去问，你人缘好，问得出来。”
苏玲玲有点为难：“打听大师兄？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让你干坏事。”柳双双从袖子里又摸出几颗灵珠，塞进苏玲玲手里，“帮帮忙嘛。再说了——”她眼珠一转，“你盯着云清溪，万一撞见大师兄跟她们走得近，你不就能看出来了？”
苏玲玲收了灵珠，想了想，点头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