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允说三天，其实只用了两夜。
第一夜，他潜到花怜月精舍外头蹲着，专等她练功的时候。精舍外头有棵矮脚松，枝杈横斜，正好容一个人蜷在上面。方允嘴里叼着根草茎，百无聊赖地等。
花怜月这两日心情大好。告状的事没人管，她觉得云轻瑶拿她没辙了，练功都练得松快，一边运功一边还哼着小曲儿，哼的是坊间流行的小调，咿咿呀呀的，调子跑了大半，她自己浑然不觉。方允蹲在树上，拿松子壳在树干上划正字，划到第三个的时候，花怜月开始运功了。
她盘坐在蒲团上，双手掐诀，周身泛起淡粉色雾气。方允眯着眼瞅了片刻，心里有了数，她运行的路数跟上回在云清溪身上瞧见的一模一样，自指尖出一丝媚气，绕行周天，最后归入丹田。此法与自己六欲功法同源，只是她练得粗糙，转折处涩滞，像是拿钝刀切肉，费劲还切不利索。
方允尝试着在自己指尖也凝聚出一团黑气，慢慢飘过去。黑气细如游丝，混在夜风里，连窗纸都没惊动。花怜月正得意着，忽然体内欲念翻涌，压都压不住，一个人缩在房里浑身发烫，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咬着帕子在榻上滚来滚去，硬生生扛了大半夜才压下去。第二天起来修为又掉了一截，连梳头的手都在抖。
“昨晚没睡好？”同门师妹问她。
“练功岔了口气。”花怜月强撑着笑，“不碍事。”
第二夜，方允换了个法子。
他摸清花怜月每晚都要用那粉色玉瓶收集残余欲念。玉瓶就搁在妆台上，跟胭脂盒子并排放着，她当宝贝似的，睡前必拿在手里转三圈，嘴里念念有词。方允趁她去净房的空档，从窗缝里翻了进去。他手里现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玉瓶，将花怜月瓶里的东西倒走一丝，塞进储物袋，随后拿着她的粉色玉瓶，犹豫了一瞬。
倒没下毒，只加了一点点自己的魔气。平时不碍事，不痛不痒，花怜月自己都察觉不出来。可一旦她再动用色欲之气去勾人，那缕魔气就会跟着粉气一块儿跑出去，黏在被勾的人身上，叫那人反过头来只对花怜月自己发情。
方允盖好瓶塞，照原样摆回去，还顺手把瓶底沾的灰擦干净了。“我这也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嘀咕一句，说不得此法以后可以用到对敌上。
此女收拾收拾，是要打坐，却突然倒在了一旁。方允的身形随后出现，正欲伸手搜索，思想略有不妥，手指一打，她身上的千娇百媚经便浮现而出。方允观摩片刻，果然是好东西，晶石里封着上百种媚态气韵，一颦一笑皆有章法，比花怜月自己使出来的高明多了。不过拿走就不太好了，自然要借着这昏迷的时间拓印走。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空白玉简，将晶石里的纹路一一摹下，拓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收了玉简。
“原来这么简单，”方允拍了拍手，把千娇百媚经归位，“早知道就不费这些事了。”
办完这两件事，方允拍拍手走了。临走还给云轻瑶留了句话，让云清溪转告：“她再惹你们，保管自食其果。不过你也别指望她受多大罚，柳渊护着她，顶多挨几句训。但只要她敢再伸手，疼的是她自己。”
云清溪把话带到时，云轻瑶正在院子里晾药材，闻言手上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回去，只说了句：“知道了。”
花怜月悠悠醒转后，揉着后脑勺坐在榻边发愣。窗外日头偏西，她竟睡了一个多时辰。喃喃自语：“我怎么睡着了？对了……我的功法应该是出了一点问题，明天找个人试试。”
她压根没往别处想。
第二日，她约了个男修，也姓周，筑基中期，平时跟她说过几回话，眼神黏糊糊的。花怜月打算把他往云清溪身上引，让周师兄去缠云清溪，自己好看热闹。两人在回廊上“偶遇”，她暗掐法诀，粉气送出，周师兄脚步一顿，眼珠子转过来，欲念一上来，两眼直勾勾盯着花怜月自己，嘴里喊着：“花师妹我想你想得好苦！”扑上来就要抱。
花怜月吓得连退三步，后腰撞在栏杆上，差点翻过去，连声喊：“师兄你认错人了！认错人了！”
周师兄被旁人拉开时还满脸委屈：“花师妹，不是你招我来的吗？你方才冲我笑……”
“我什么时候冲你笑了！”花怜月脸涨得通红，后腰疼得直抽气。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憋着笑，有人交头接耳。周师兄被两个同门架着胳膊拖走，还回头喊：“花师妹！你方才那眼神——骗不了人！”
花怜月气得直跺脚，回精舍摔了门。
隔了两日，她又试了一次。这回换了个目标，是个姓吴的剑修，性子冷，话不多。花怜月心想这种闷葫芦总不会当众发疯。她在丹房外头候着，吴剑修一出来，她掐诀送气。吴剑修脚步一停，扭头看她，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闷声闷气来了一句：“花师妹，你……你若要与我结伴历练，直说便是，不必……不必这般看我。”
“谁看你了！”花怜月差点把手里丹瓶砸过去。
吴剑修皱起眉：“你方才不是冲我眨眼？”
“我眼睛进沙子了！”
“那你揉左眼，为何冲我眨右眼？”
花怜月噎住了。
如此两三次下来，花怜月终于回过味来：她被人反制了。粉气送出去，绕一圈全回到自己身上，她勾谁，谁就冲她来。
她窝在精舍里砸了三个茶杯，碎瓷片崩了一地，有一片弹到门框上又折回来，差点划着她自己的脸。她咬牙切齿：“云轻瑶……一定是她背后有人！谁有这本事故意整我？”
他拿出瓶来仔细端详，瓶里气息跟往常没两样；她去查自己功法，运行路数也看不出毛病。那缕魔气藏得极深，她一个练色欲功法的，哪认得六欲魔气的门道。
她憋了两天，实在憋不住了，跑去找柳双双诉苦。
柳双双正在院子里逗她养的那只绿毛鹦鹉，听花怜月噼里啪啦倒完苦水，皱着眉想了半天。鹦鹉在旁边学舌：“认错人了！认错人了！”被柳双双一巴掌拍在笼子上。
柳双双把鹦鹉食槽添满，拍了拍手上的谷壳：“你先歇着吧，别折腾了。”
“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柳双双看她一眼，“你上回告状的事，我爹已经不太高兴了，说你不看时机瞎闹。这会儿你再折腾，他更烦。你先消停两天，我回去跟我爹提一嘴，看他什么说法。”
花怜月瘪着嘴不说话。
柳双双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一时之间我们确实拿她没什么办法”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清高样……”
“人家清高人家的，碍着你什么事了？”柳双双拎起鸟笼子往屋里走，“你先把自己功法的毛病理清楚再说。别下回又冲个男修眨眼睛，传出去你名声还要不要了？”
花怜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闷头回了精舍。
柳双双转头回了柳渊那边。柳渊正在书房里批阅阁中事务，听女儿把事情讲完，搁下笔，哼了一声：“办事不力而已，小打小闹办不成事。”
“花怜月自己练功岔了气，功法反噬，怪得了谁？”柳渊抿了口茶，“她要是再闹，你就跟她说——再折腾，下回反噬得更厉害。让她老实待着。”
“那云轻瑶那边……”
“云轻瑶又没告状，我管她做什么？”柳渊摆摆手，“行了，你回去跟花怜月说，让她歇三天，别出门丢人。”
柳双双应了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柳渊斟酌了一下措辞：“你跟花怜月说——这话是你自己琢磨的，别说是我说的——她要再伸手，疼的是她自己。让她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
柳双双眨眨眼：“爹，这话怎么听着耳熟？”
“少废话，去传话。”
柳双双吐了吐舌头，拎着鸟笼子走了。鹦鹉在笼子里蹦跶，又学了一句：“疼的是她自己！疼的是她自己！”柳双双一巴掌拍笼子上：“闭嘴，回头让人听见！”
那边花怜月等了三天，没等来柳渊撑腰，只等来柳双双一句“我爹让你歇三天”。她窝在精舍里咬着被子角，又砸了一个茶杯，这回没砸碎，骨碌碌滚到墙角去了。
她到底不甘心，第四天偷偷摸摸又试了一次。这回她学乖了，没挑熟人，专挑了个面生的外门弟子，连名字都没问，躲在假山后头掐诀送气。那外门弟子正扫地呢，忽然把笤帚一扔，直愣愣冲假山走过来，嘴里念叨：“这位师姐，你躲这儿做什么？我瞧你方才冲我招手……”
花怜月扭头就跑，裙角挂在假山石上撕了一道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