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阁闭山门的第三日，方允收到了传讯，云轻瑶没用他留下的心神召唤，而是走了玉符的路子——此女心细，知道护山大阵一开，心神传讯的波动容易被阵纹捕捉，反倒是玉符这种死物传音不显眼。
他蹲在风月阁外头的山头上，把手正要磕的松子，这时他的眼眸猛然一变，变得冷峻，将手里的松子一把捏碎扔了出去，拍拍手起身。闭山门拦得住阁中弟子，拦不住他。护山大阵再严实，也有阵纹衔接的薄处，他这些天把风月阁的阵基摸了个七七八八，进出跟走自家后门似的。
竹林还是那片竹林。方允到的时候，云轻瑶和云清溪已经在青石边等着了。云清溪手里攥着个布包，见他来了，眼睛一亮，又赶紧敛了神色，左右看了看。
“方师兄。”云轻瑶欠了欠身，声音压得低，“山门闭着，你进来没叫人瞧见吧？”
方允嗯了一声，云清瑶只觉得今日的方允好像有些不一样。
云轻瑶从云清溪手里接过布包，在青石上摊开。布包里裹着几枚鸽蛋大小的暗红色珠子，表面坑坑洼洼，隐隐透着一股腥气，“方师兄，你看看这个。”
方允凑过去，鼻子先动了一下。那珠子上的腥气一入鼻，他眉头就挑了起来：“煞丹？”
“是。”云轻瑶道，“黑风洞那头黑风狼体内剖出来的，我们三个一人分了一颗。赵师姐说这东西是妖兽吞了修士精血之后凝结的，年头越久越浓，拿去坊市能换不少灵石。”
方允拿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起来：“不对。”
“哪儿不对？”云清溪赶紧问。
“寻常煞丹是妖兽精血凝的，腥归腥，可腥得干净。”方允把珠子翻了个面，指腹在坑洼处蹭了蹭，“你们这颗，里头裹着点别的东西。闻着像……人味。”
云清溪脸一白：“人味？”
“修士的味儿。”方允把珠子搁回布包上，语气不那么轻松了，“这头黑风狼吃了修士，不光是吃了血肉，连人家的真元、道基都一块儿消化了。煞丹里裹着的那点东西，是没消化干净的修士残气。年头浅的煞丹没这个，这头狼起码吃了不止一个人。”
云轻瑶和云清溪对视一眼。云清溪嘴唇动了动：“那……这煞丹还能用吗？”
“能用，炼器炼丹都行，就是得先拿真火炼一遍，把残气逼出来。”方允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说黑风洞妖兽进阶了，可有别的怪处？”
云轻瑶想了想：“洞里的妖气比阁志上记的浓得多。我们进去的时候，赵师姐说这妖气不对劲，黑风洞她来过好几回，从没这么浓过。而且……”她迟疑了一下，“洞深处有一片地方，妖气浓得凝成了黑雾，我们没敢往里走。”
方允没说话，手指在青石上敲了两下。
云清溪忍不住道：“方师兄，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嗯”方允把煞丹重新包好，递还给云轻瑶，“拿着”
他正说着，忽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云轻瑶腰间的青绦上。那青绦系着一枚玉牌，是风月阁弟子的身份牌，牌面上隐隐有一道极淡的裂纹。
云轻瑶低头看了一眼：“前几日跟人动手的时候磕了一下，不碍事。”
但见方允伸出手来，云轻瑶解下玉牌递过去。方允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一下：“此物拿什么刻的阵纹？”
“听说是传功堂统一刻的，具体什么阵纹我们不知道。”云轻瑶道。
“方允拿指尖在牌面上点了点，“这上头刻的是六欲真经里的‘色欲’一道的引子阵纹，作用是跟阁中护山大阵共鸣，人在阵里，牌子就能被阵纹感应到。说白了就是个定位用的。”
云清溪眨眨眼：“那不是挺正常的吗？”
方允把牌子翻过来，指着背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这背面还刻着一层。这一层不是定位用的，是‘引导’用的——你们修炼的时候，这阵纹会悄悄把你们体内的一丝真元引出去，汇到某个地方。引的不多，你们自己察觉不出来。”
云清瑶脸色变了：“引到哪儿去？”
“未知”
云清溪有点慌：“那我们修炼的时候……”
“照常”方允摆摆手，“引出去的那点真元微不足道，你们停了反倒打草惊蛇。等我查清楚源头再说。”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忽然想起什么：“功法有没有出岔”
云轻瑶想了想：“我修炼六欲真经的时候，色欲一道总觉得有些滞涩，像是缺了什么。”
“我也觉得。”云清溪接话，“我修功法第一次领悟的是‘贪欲’一道，总觉得功法给的路子跟我自己的路子对不上，练起来磕磕绊绊的。”
方允点了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想。他从袖中摸出两枚玉简，递过去：“拿着。”
云轻瑶接过玉简，神识往里一探，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功法……怎么跟六欲真经的路子这么像？”
“嗯”方允靠着竹子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越看越觉得，风月阁这套包括几位长老各自传的道法，很可能是从一部总经里头拆出来的。拆成色欲、贪欲、嗔欲这么一道道单练，好处修炼快”
云清溪听明白了：“所以我才觉得功法跟我自己的路子对不上？”
“对。也不对”方允看了她一眼，“你不够贪心……”
云轻瑶忽然抬头：“方师兄，那部总经的源头，会不会就是你修的那种？”
方允笑了一下，没否认：“不过我也只是猜——你们风月阁当年多半也出过修总经的人，可总经消耗的资源太多，一个人修，要拿十个人的资源去填，阁里供不起，慢慢就改成拆开单修了。拆开之后资源省了，可路也窄了。”
云清溪急了：“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也干脆也拆着修吧？”
“所以我给你们各自改了改。”方允指了指玉简，“里头是我按你们各自的路子调过的，把缺的几处衔接补上了。不敢说全对，你们先练着，有不顺的地方再告诉我。”
云轻瑶握着玉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郑重欠了欠身：“多谢方师兄。”
“回报就行”方允笑嘻嘻的，可看起来又像是冷笑，让二女有些不舒服“你们修为上去了，将来帮我的地方多着呢。”
云清溪也赶紧道谢，又问：“那我们现在就照着练？”
“嗯”方允道，“我这些天还得去趟天剑阁，有点事要办。你们这边有事还照老法子传讯，别用心神。”
他说完要走，云轻瑶忽然叫住他：“方师兄。”
“嗯？”
“那玉牌上的阵纹……你要查，小心些。”云轻瑶把玉牌收进袖中，神色认真，“阁主刚回来就闭了山门，我总觉得这时候不太平。”
方允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姐姐，今日的方师兄怎么有些不对劲”
“看出来了？”
“嗯，太不一样了，不如说每天见到的他似乎都不一样，会不会不是一个人呢？”云清溪半开玩笑地说
“莫要乱说，以后这样的事可千万别说. ”云清瑶正色道
“功法会改变性格，我们修炼的功法亦是如此而且。方师兄应该是先修炼了这个功法，然后才来传授我们的”
“那我们也会这样吗？”
“谁知道呢？”云清瑶望着远方，不知道是在思索什么。
方允离开风月阁，没直接回天剑阁，先绕到黑风洞外头转了一圈。洞口的妖气确实比阁志上记的浓，他蹲在洞口闻了闻，又往深处走了百来步，没再往里。出来的时候他在洞口拿石子摆了个小阵，留作标记，才转身往天剑阁方向去了。
所谓护山阵法，没有开启护山大阵的情况，这种阵法只不过有示警作用，而像方宇这样现在的如今的阵道造诣来说，轻轻的就可以偷混进去
“守门弟子忽然吸了吸鼻子，扭头看了看四周，“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儿？”
“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那弟子又吸了两下鼻子，皱着眉头，“怪怪的，有点腥，又有点……说不上来。”
右边那个弟子也吸了吸鼻子，摇了摇头：“没有啊，我什么都没闻到。”
“你鼻子不行，我鼻子从小就灵，有一回后山妖兽跑了，隔着三里地我就闻出来了。”
方允站在石阶中间，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飞快地转。这守门弟子他认得，姓吴，筑基后期，修为不算高，可天生一副好鼻子，据说当年就是靠这鼻子被天剑阁收进来的。方允刚才从黑风洞那边过来，身上沾了点洞里妖气，他自己已经拿真元裹过一遍了，寻常结丹修士都未必闻得出来。
“可能是后山什么妖兽跑出来了吧。”“我回头跟执法堂说一声。”
“哎，好。”
方允没再多留，抬脚往阁里走。走出十几步，他忽然放慢脚步，拐到旁边一棵老松后头站定了。
那吴姓弟子的声音远远传来：“……真闻着了，你们鼻子不灵。这味儿不对劲，我得跟长老说一声。”
方允靠在松树干上，眯了眯眼。他方才已经把那点妖气裹得够严实了，可这吴姓弟子居然还能闻出来——筑基后期，神识覆盖不算广，可这鼻子比神识还灵。这种人最麻烦，不靠修为靠天赋，他那些藏匿的手段有一半是冲着神识去的，碰上鼻子灵的，效果就打了个折扣。
方允想了想，没急着动手。他先绕到天剑阁后山一处废弃的旧阵基旁，从袖中摸出几枚阵旗，插在阵基四角，又拿真元引了一下。阵旗微微一震。
方允随后脚底生风，拐进了吴姓弟子日常值守的那条回廊。吴姓弟子果然在那儿，正踮着脚往后山方向看，鼻子还在一抽一抽的。方允从他背后摸过去，动作轻得连廊下的风铃都没响。
吴姓弟子察觉到什么，刚要回头，方允一记手刀落在他后颈。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方允扶住他，伸出手拂过其头颅
这些天他修炼六欲真经里的心魔一道，颇有心得。心魔这东西，说白了就是拿别人的执念当柴烧，烧得起来就能在对方脑子里做文章。吴姓弟子修为不高，心魔也不深，方允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把方才“闻到怪味”那段记忆挑了出来，拿真魔气裹了裹，轻轻一抽。
吴姓弟子的眉头在昏睡中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方允收了手，站起身，在他旁边留了一小团黑雾。那黑雾不伤人，只会在人醒过来的时候悄悄散掉，把最后那点记忆残渣也抹干净。
远处冒着光亮，这光亮白色浩瀚但在方云眼中却是红色的仿佛对着方允有着致命的诱惑，广场中央盘坐着个年轻弟子，脸色涨红，周身真元翻涌，是筑基突破结丹的架势。旁边围了四五个长老，都是结丹初期、中期那种，修为不高，可辈分摆在那儿，正叽叽喳喳议论着。
“这孩子根骨不错，突破结丹应该有五成把握。”
“五成？我看有六成，你看他真元稳得很。”
“他要是成了，你们谁收他做徒？”
“我来我来，我那儿正缺个跑腿的。”
方允站在人群外头，没往里挤。他往那年轻弟子身上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几个长老的修为，心里就有了数——这几个长老神识都不强，他站在这儿，没人注意到他。
他从袖中摸出一缕黑气，在指尖搓了搓，轻轻一弹。那黑气飘进人群，无声无息地钻进了年轻弟子的眉心。
年轻弟子正在突破的关键处，周身真元翻涌，心神不稳。那缕黑气一进去，就在他脑子里翻出了一段旧事——方允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此人早年修为低微的时候，为了攀附一个散修家族，抛弃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妻子后来病死了，他一直把这事压在心底，不敢想。
方允在心里呵呵笑了一声。他倒没做什么大恶，只在那年轻弟子脑海里把那旧事翻来覆去演了几遍，又添了点悔意进去。
那年轻弟子忽然浑身一颤，眼泪哗地下来了，嘴里大喊：“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抛下你——”
围着的几个长老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上去按他：“哎哎哎，稳住稳住，心魔！是心魔！”
可已经晚了。那年轻弟子真元一泄，突破的势头断了，周身的气息缓缓落回去，又跌回了筑基巅峰。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齐齐叹了口气。
“唉，失败了。”
“可惜了，本来有五成把握的。”
“罢了罢了，这弟子你们谁要谁拿去，我是不要了。”
方允站在人群外头，把手背在身后，悄悄地转了一下手腕。方才那年轻弟子心魔翻涌的那一下，他身上那点真魔气涨了一丝——不多，跟针尖似的，可确确实实涨了。
他心说：能多一点是一点。真魔气补充难，煞丹那东西又不好弄，能白捡一点是一点。
他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叶浩和刘玄在天剑阁后山的一处隐蔽洞府里等着他。
叶浩正蹲在地上数灵石，刘玄在一旁言语。
“方师兄！”叶浩抬头看见他，噌地站起来，“你可算回来了，我这儿有好东西！”
方允一屁股坐到石凳上：“先别急着献宝，你们这些天怎么样？”
“好着呢。”叶浩把灵石往旁边一推，凑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摞玉简，“方师兄你看，我跟刘师弟这些天在天剑阁里没闲着，把天剑榜上的名次往上打了打。我俩现在一个四十七，一个五十二。”
方允挑了挑眉
“我哥俩费了老大劲打进去了。”刘璇把剑放下，接话道，“天剑榜前五十能被阁里注意到，前十里的人才是重点培养的对象。我俩没往太高打，怕引人注意。”
方允将两枚丹药扔了过去，这两枚药散发着一些特殊的光芒，一看就是好东西，叶浩已经喜滋滋地把丹收起来了，嘴里“多谢师兄”说个不停：“多谢师兄，多谢师兄，我这也有东西给师兄，师兄你看这个——”他又从怀里摸出几枚阵旗，“这是我从坊市淘的，上品阵旗，比我之前用的好得多。”
方允接过阵旗看了看，点了点头：“不错，能用。”
叶浩凑过来，挤眉弄眼的：“师兄，你这些天在外头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风月阁那边怎么样了？”
“嗯”方允言简意赅，“不过暂时掀不起大浪。”
“嗯，额？”叶浩拍了拍胸口，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压低声音，“师兄，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讲。”
“我还是讲吧。”叶浩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师兄你看啊，咱们修六欲真经，分可以分，合可以合，还能改——那阵法是不是也能这么搞？分阵、合阵、改阵，道理是不是通的？”
方允愣了一下，随即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脑子转得倒是快。方允这些天确实在琢磨这事——他的修为不算高，结丹期里头敌不过同阶普通修士，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阵法造诣。加上之前得到的阵碑感悟，他对阵法一道的理解已经比寻常阵师高出一截。六欲真经能分能合，阵法凭什么不能？
“你这想法有点意思。”方允没有一口否定，反而认真想了想，“阵法分合改，理论上是通的。分阵可以拆成基础阵纹，合阵可以把几套阵纹拼成一个大的，改阵就是在原有阵纹上动刀。不过具体怎么搞，得先弄到几套大阵的阵图，拿实物上手试。”
叶浩眼睛更亮了：“那师兄你是要动手了？”
“先弄材料。”方允道，“大阵阵图坊市上有流通，倒是不难。难的是布阵的材料，那东西贵，还不好凑。”
“这个我跟刘师弟可以帮忙。”叶浩拍胸脯，“天剑阁坊市里我熟，材料的事包在我身上。”
刘璇也道：“我这些天攒了些灵石，先给师兄用。”
方允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袖中的玉符忽然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一看，脸色微变。
玉符上只有一句话：“速来。”
是云轻瑶的传讯。方允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方才在竹林里刚分开，这还不到两个时辰，又传讯？而且这次连地点都没写，就一个“速来”。
叶浩凑过来看了一眼，笑嘻嘻道：“哟，云师姐找你？师兄你这进展的也太快了！”
方允没理他的调侃，把玉符收起来，站起身来：“走了”
“现在？”叶浩愣了一下，“师兄你刚回来……”
叶浩还想再问，被刘璇拉了一下袖子。
方允没再多说，身影一晃消失不见。
“不得不说，这真是好东西啊”将丹药拿出，细细把玩着，分给了刘师弟一枚。
“也不知道方师兄在哪儿弄的，难不成他跟哪个高品炼丹师相识？”
“不对，你看上面这个阵纹，我要没猜错的话，这个应该就是云师妹练的”
“不对呀，云师妹刚刚是三品炼丹师，这药的品阶……”
“错不了”叶浩目露深邃，跟之前的表现完全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