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六号楼，三层，307。
江砚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一米八几的男生正在铺床。他铺床的方式很粗暴，被子抖开往上一扔，铺平，用胳膊一扫。床板咯吱一声。
看见江砚进来，他停下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是那个灰的？
江砚把包放在空床上。我是江砚。
我知道你叫江砚。那人说，我问你是不是那个灰的。
那人盯着他看了三秒。
江砚以为接下来会是一顿嘲笑。他已经准备好了——今天他准备的次数太多了，从早上排队到刚才爬六楼，他准备了大概二十次。
结果那人说：
行，那咱俩一屋正好。
他往床上一坐：我也不是什么好货。我爹说我铸的刀一砍就断。
江砚没说话。
周野。那人伸出手。
江砚跟他握了一下。那手很硬，掌心全是茧，握的力气很大，像在试什么东西。
你手上有茧。周野说。
整理旧书。
哦，那以后你帮我理东西。周野说，我最讨厌理东西。
门被推开，第三个人进来了。
进来的是个胖子，手里提着两个巨大的购物袋。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是往地上一放，从袋子里掏出一口锅。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二十公分口径的铸铁锅。
江砚和周野都看着他。
你们别看我。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学校食堂今天下午四点就关了。我白天去打听了，一食堂的肉最近涨价，二食堂的面量少。
他把锅放下，又从袋子里掏出油、盐、一小袋米、一包青菜、三个鸡蛋。
我叫邵果。他说，我测出来是【伙食师】。
周野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邵果说，我今天在楼下站着，被人笑了十九回。第十九回笑我的那人，现在正躺在他床上。
你怎么他了？
我没怎么他。邵果说，我就是问了问他，今天晚饭好不好吃。
周野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从床上拽下自己的背包：我去买菜，你们等会儿。
那晚三个人吃的是煮面。
邵果做的方式很简单：先把锅烧热，下油，煎三个蛋，两个给周野一个给江砚。然后下米，煮开，加青菜，最后把面下进去。他蹲在地上（宿舍里没有灶，他用的是一台插电的小电炉，藏在一个鞋盒子里）盯着锅，眼睛一眨不眨。
面端上来的时候，江砚吃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难吃。
是因为很好吃。
不是那种餐厅的好吃，是那种——在冬天很冷的时候，推开门，闻到屋里有人在煮东西的那种好吃。
周野低头吃了八碗。
江砚数着。他确实是八碗。吃到第七碗的时候周野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锅里，确定还有，才继续吃。
吃完周野把碗一放，往后一靠。
邵果。
你这职业要是评不上级，天理不容。
我评不上。邵果说，我评级是灰。
我也是灰。江砚说。
我知道。邵果说，所以我才做三个蛋。要是你们都是青级的，我就做一个。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三个人各躺各的床。
宿舍里很黑。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条，落在墙上。
江砚躺着，没睡。他把本子在被子里翻开，就着外面那条光，摸黑写字。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下面。
他写的是：
周野，八碗，好人。邵果，三个蛋，好人。
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两个字：307。
黑暗里，周野忽然开口。
砚哥。
你睡了吗。
周野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
我跟你说个事。
我爹今年五十六了。周野说，他年轻的时候想当铸锻师，没当成。他测出来是灰的。
江砚没说话。
他这辈子干了一件事，就是把我的手艺教出来。周野说，他说我这双手能成。测完了我是青的，他高兴得当天喝多了，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跟我说，青级也没用，青级一辈子就混个普通。
他说，在这个行当里，你要是到三十岁还没往上走，那就这样了。
周野又翻了身。
砚哥。
你要是哪天起来了。
他停了一下。
记得拉我一把。
江砚在黑暗里躺着，看着墙上那条光。
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