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巷在江北老城最里面，从南口走到北口，一共一百七十二步。
江砚走过很多遍。小时候数过，后来不数了，但脚知道。
巷子两边是旧书铺、裁缝店、五金铺、修车摊，还有两家面馆。这些铺子大多开了三十年往上，招牌上的字都掉漆了。城市改造的规划图三年前就贴出来了，说是要拆，但一直没动。巷子里的人也就一直开着。
江砚推开自家铺子的木门。门轴响了一声，很熟悉的那种响。
回来了。
爷爷江守一在柜台后面坐着，面前摊着一本脱了线的旧书，手里拿着一根锥子和一截线。他在给书重新缝背。
吃饭没？
吃了。
在哪儿吃的？
学校。
江守一了一声，没抬头。
江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柜台走。铺子里全是纸的味道——旧纸、潮气、墨水、还有一点点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他在这个铺子里闻了十八年。
他看见柜台上放着一只碗。
碗里是面，卧了两个蛋，还冒着热气。
面是刚煮的，蛋是刚煎的。煎蛋的边缘有一圈焦黄，是他喜欢的那种。
江砚看着那碗面，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吃吧。江守一还是没抬头，坨了就不好吃了。
江砚坐下来吃。
第一口还很稳。第二口也还行。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眼泪掉进了碗里。
他没出声，也没擦，就那么低着头，一口一口往下吃。面汤是咸的，所以尝不出来。他吃得很慢，把两个蛋都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整个过程，江守一一直在缝那本书。
锥子扎下去，线穿过来，再扎下去。
铺子里只有这两样声音。
吃完了，江砚把碗端到水池边洗了。水开着，哗哗的，他趁着这个声音抹了一下眼睛。
洗完他把碗扣在架子上，转身说：爷爷，我睡了。
江砚往楼梯走了两步。
后面传来江守一的声音。
砚娃。
今天有人笑你吗？
江砚站在楼梯口，没回头。
没有。
江守一了一声，把线打了个结。
那是他们还没想好怎么笑。
江砚站在那里，手扶着楼梯的扶手，木头被他攥得咯吱响了一下。
他上了楼。
铺子底下，江守一把最后一针扎完，剪断线，把书合上，抚平了封面。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那扇小门前，从腰上摸出一把钥匙。
那扇门通向阁楼。门上的锁是三年前换的，黄铜的，很大，比这铺子里任何一把锁都新。
江守一开了锁，上楼。
阁楼很矮，他进去要低着头。角落里放着一只木箱，箱子是老樟木的，上面盖着一块灰布。
他把灰布掀开，打开箱子。
箱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本线装本。
没有书名，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纸。
江守一把它拿出来，捧在手里。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字。字很少，只有几个，墨已经渗进纸里了，颜色很深。
江守一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阁楼的天窗开着一条缝，月光斜着落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也落在那本翻开的书上。
很久之后，他把书合上，放回箱子，盖好灰布，锁上箱子，下楼，重新锁好那扇门。
回到柜台前，他坐下来，把灯拉近了一点，继续缝下一本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