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早上七点到公司，比保洁阿姨还早。他把手头所有在途订单拉了个清单，标了优先级，又给副总周明发了封邮件，附件是接下来三天的客户回访安排。周明八点半到工位看见邮件，端着茶杯过来敲门。
“你要休几天？”
“不确定。三五天吧。”
周明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行，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顾淮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两行字塞进西装内袋。中午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要去外地看一批货，信号可能不好。母亲照例叮嘱他按时吃饭、少抽烟，他应着，挂了电话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发动引擎。
下午他跑了趟药店和户外用品店，补齐物资。回到仓库已经傍晚。他把东西摊在地上清点：缝合包两个、碘伏三瓶、纱布六卷、阿莫西林五盒、退烧药一盒、烟雾弹两颗、战术手电一把、瑞士军刀两把、玻璃珠两袋、白糖五斤。东西码进登山包，塞得严丝合缝，拉链差点合不上。
他在保险柜里放了一份备忘录，写了铜镜规则、苏锦罗铺子的地址、老周豆腐坊的位置，还有沈望和小满的联系方式。末了加了一行：如果七天没消息，打陈默电话。他把陈默的号码也写上了。
小满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把瑞士军刀从刀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来回擦了好几遍。
“哥，你到底在做什么？”
顾淮把军刀塞进背包侧兜。“我要出差，公司你盯着。”
小满扫了一眼背包里露出来的碘伏瓶和纱布卷，嘴角动了动，但没追问。“你每次都说出差。上次拿回来一保险柜云锦，这次是去战地？”
“等我回来告诉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小满把手里那摞快递单拍在纸箱上，“行，我盯着。但那个沈望又发消息了，说想约你再见一面。我没回。”
“拖着他。”
小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哥，你背包里那两把刀，不是出差的标配。”
门关上。顾淮把最后一颗烟雾弹塞进背包顶袋，拉好拉链，掂了掂重量。差不多十五公斤，他背得动。
晚上十一点，他坐在仓库的折叠椅上，背包搁在脚边，铜镜立在桌上，黑沉沉的镜面映着LED灯条的白光。他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掐了。太晚了，不想让烟味留在身上。
零点整，镜面嗡鸣。银灰色的光从中心往外漫，苏锦罗的脸浮出来，比昨晚看着精神了些，嘴角的淤青淡成了黄绿色。
“准备好了？”
顾淮站起来，把背包甩上肩。“你那边什么时辰？”
“刚过子时。外面没人。你过来之后先别出声，跟我走。”
顾淮把背包先推进铜镜，箱子像被温水吞进去一样无声消失。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镜面。冷——第一感觉是冷水没过头顶，从皮肤往骨头里渗。然后是失重，脚底踩不到东西，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提着往一个方向拽。接着脚底触到硬地，青石板，冰凉的，鞋底踩上去有细微的摩擦声。
他睁开眼。油灯的光昏黄，照着一间低矮屋子，木梁，土墙，窗纸糊得严实。空气里有油灯的烟味、干草的潮气，还有苏锦罗身上的樟脑香——他第一次闻到时以为那是绸缎庄特有的味道，后来才知道她一年四季都揣着几颗樟脑丸在袖口里防虫。
苏锦罗站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攥着他的背包带，另一只手伸在半空，像是刚才想扶他又缩回去了。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脸上没抹脂粉，那道伤疤从耳根到锁骨，在油灯下泛着淡粉的新肉色。
“我来了。”顾淮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沾着一层铜锈，青绿色，用拇指搓了两下才搓掉。背包在脚边，拉链完好，所有的东西都带过来了。
苏锦罗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从墙角拎起一盏灯笼，吹灭了油灯。“走吧。老周在巷口等着，有辆拉货的驴车。天亮前要出城东门，曹文彬的人这两天在盘查生面孔。”
顾淮背上包，跟她走出屋子。外面是一条窄巷，两面高墙，头顶露着一线深蓝的夜空，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苏锦罗的脚步很轻，布鞋底踩在石板缝里长出的青苔上，几乎没声音。她走出一段路，忽然慢下来，侧头看他。
“你那边，现在是什么季节？”
“三月。”
“这边也是。”她顿了顿，“你穿这身太扎眼。老周给你准备了衣裳，在车上。”
巷口停着一辆驴车，车板上堆着几个麻袋，麻袋上面坐着个瘦小老头，月光底下顾淮认出来——老周。老周看见他，也不惊讶，只从麻袋堆里抽出一件灰褐色短褐和一条布带，递过来。
“东家，换衣裳。”
顾淮把短裤套在T恤外面，布带系在腰间。老周上下打量一眼，点头。“像了。”
苏锦罗已经上了车，坐在麻袋中间，灯笼搁在脚边。她拍了拍旁边的空位。“上来。出城之前别说话。”
驴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吱呀吱呀的，巷子两边的黑瓦屋顶在月光下泛着冷灰色。顾淮靠在麻袋上，手里攥着那只碎玉镯，镯子的三段玉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润。他偏头看苏锦罗，她正盯着前方巷口，侧脸绷得很紧。
“你丈夫在哪个牢？”
苏锦罗没回头。“杭州府大牢。曹文彬亲自批的拘押令。”
“牢头是谁？”
“姓吴，叫吴德贵。老周打听过，这人贪，但胆小。”她终于侧过脸看他，灯笼的光在她眼睛里跳了跳，“你想怎么谈？”
“先看看他收不收礼。”
苏锦罗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忍住了。“顾公子，你上次说你做的是正经生意。”
“是正经生意。”
“那你背包里那两颗会冒烟的铁疙瘩，也是正经生意？”
顾淮没接话。驴车拐出巷口，上了稍宽的街面。远处城东方向隐约有火把的光在移动，像一队人在巡夜。苏锦罗拍了拍老周的肩，老周拉紧缰绳，驴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车轮碾过泥地，声音闷下去。
顾淮攥紧碎玉镯，在驴车的颠簸中闭了闭眼。再有半个时辰就天亮了，天亮之后他要见一个贪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