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亮了，苏锦罗的脸出现时，顾淮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左边嘴角有一小块淤青，不重，但油灯的光把那片青紫照得很清楚。发髻比平时松了，碎发从鬓角垂下来，她没去管。
“瑞丰号找上门了。”她开口就说，声音干涩，像一整天没喝水。
顾淮把准备推过去的纸箱先搁下。“说清楚。”
苏锦罗深吸了一口气，靠在镜框边上。“瑞丰号，京城皇商，东家叫沈万山。他在杭州有分号，做丝绸和药材生意。三个月前他托人找我，说要买苏记的织造秘方——苏氏密织法，祖上传下来的，只传长女。我没卖。”
她停了一下，抬手把垂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
“第二天文远就被抓了。罪名是‘通敌’——说他在苏州读书时跟海商有书信往来。证据是伪造的，曹文彬连审都没审，直接押进大牢。铺子当天被封，账上银子全冻了。老周拼死把账本和部分细软藏了起来，我才没饿死。”
顾淮没说话，从货架上拿下烟盒，抽了一根夹在指间，没点。
“你打算怎么办？”
“打官司。”苏锦罗看着他，目光直直的，“但我没有靠山。杭州府谁不知道瑞丰号背后是沈万山，沈万山背后是京里的贵人。我一个女子，告到哪去？”
顾淮把烟放下。“我帮你。”
苏锦罗愣住。她盯着铜镜看了几秒，像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为什么？”
“你是我的供货商。你倒了，我也完了。”
苏锦罗笑了一下，嘴角的淤青被牵动，她轻轻嘶了一声。笑完她偏过头，肩膀绷了一下。顾淮没看见她的脸，但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很轻，像被什么东西呛了一下。
她转回来的时候，鼻尖红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顾公子，”她说，“你撒谎的时候，眉头会皱。”
顾淮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他确实在皱眉，因为他在算一件事——载人穿越，铜镜冷却七天。他上次穿越过去帮苏锦罗，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七天里他在这边什么都做不了。
“我穿越过去帮你。”
苏锦罗的手攥住了袖口。“你知道载人穿越消耗多大？铜镜会冷却七天，七天里你过不来，我也过不去。万一你在那边出了事——”
“七天就七天。”
“你那边有公司，有生意——”
“公司能交给副总。”顾淮打断她，“生意没了可以再做。你丈夫在牢里，伤重了会死人。”
苏锦罗沉默了很久。油灯芯在那边噼啪响了一下，她伸手拨了拨灯花，手稳，但拨了两次才把灯芯挑好。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攥着袖口的手松开，掌心在裙摆上蹭了一下。“行。你过来。我让老周在城东码头备条船，万一出事，从水路走。”
“不用。”顾淮说，“你告诉我曹文彬的府衙怎么走就行。”
“你要干嘛？”
“送礼。”
苏锦罗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梨涡深陷，眼角那道疤被笑纹挤得弯弯的。“顾公子，你胆子不小。”
“做生意的，胆子小赚不到钱。”
铜镜的波纹开始收拢。苏锦罗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又站住，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镜前的桌面上——碎玉镯，就是她第一次从镜中跌出来时腕上那只。
“这个你拿着。万一你过来之后找不到我，拿着镯子去城东老周家的豆腐坊。老周认这个。”
顾淮伸手接过镯子，碎成三段的玉，被一根红绳串着。他攥在掌心里，冰凉的玉面很快被体温焐热。
“明天子时。”他说。
“明天子时。”苏锦罗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镜面暗下去。
顾淮站在仓库里，低头看手里的碎玉镯。手机震了一下，小满发来消息：“哥，沈望的祖上查到了。乾隆年间确实做过织造局采买，但他在奏折里参过一本，说‘苏氏密织法暗藏前朝龙纹，恐有不臣之心’。后来苏记没事，他反而被革职了。”
顾淮盯着屏幕。参本。革职。苏记没事。沈望的祖上参苏记，自己丢了官。沈望现在又来找龙袍织样。
他把碎玉镯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开始清点明天要带过去的物资。玻璃珠两袋，白糖五斤，抗生素三盒，碘伏两瓶，纱布四卷，瑞士军刀一把，手电筒一支。他在纸箱侧面用记号笔写了“曹”字。
忙完已经凌晨两点。他坐在铜镜对面的折叠椅上，没有回家。窗外杭州的夜安静得像一口井，他攥着那只碎玉镯，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明天晚上，他要穿过这面镜子，去一个他完全不熟的世界，见一个贪财的知府，救一个没见过面的男人。他摸了一下腰后，瑞士军刀别在那里，凉而沉。
手机屏幕又亮了。小满：“哥，还有一件事。沈望今天下午又发消息，说他手上有第二块残片，如果你有兴趣，他可以给你看。但他加了一句——‘苏记的东西，最好别沾’。这人到底站哪边的？”
顾淮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铜镜幽黑的镜面。镜中映出他半张脸，和身后货架尽头那匹金线云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