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在滨江天街二楼，上午九点人不多。顾淮到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灰色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桌上铺着一块深色绒布。
他走过去，那人抬起头。脸型偏窄，鼻梁上架一副细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沉。他站起来伸出手：“沈望，做古织物研究的。”
顾淮握了一下，手感干燥，掌心没有茧。坐下之后沈望没寒暄，直接从绒布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残片，搁在桌上。残片深褐色，边缘磨损，中间的龙纹只剩半条，龙爪用金线盘绣，针脚细密。
顾淮凑近看了一眼，掏出手机，翻出小满拍的苏记云锦收针细节图，并排放在一起。对比之下，龙爪金线的盘绕方式和收针角度完全一致。
“这是苏记的收针。”沈望的语气很平，“你手上那批云锦，出自同一个织造系统。”
“你研究这个多久了？”
“十五年。”沈望把残片收回绒布，“我祖上在乾隆年间做织造局采买，家里传下来一批档案。其中有一卷，记载了一件‘前朝龙袍织样’，说它被苏记先祖带到了杭州。后来苏记没落，织样下落不明。”
顾淮靠在椅背上。“你找我，是想确认东西在不在我手里。”
“对。”沈望推了一下眼镜，“你手上云锦的织造手法，跟那卷档案里描述的‘苏氏密织法’一致。我想知道，龙袍织样，你手上有没有。”
“没有。”
沈望看了他三秒，没追问，只从夹克内兜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如果有天你见到了，联系我。这东西放在私人手里不安全。它的龙纹是五爪，前朝规制，一旦被认定是‘前朝遗物’，持有者会有麻烦。”
顾淮拿起名片，上面只印了名字和电话。他把名片收好，站起来。
“沈先生，你那块残片卖不卖？”
“不卖。”沈望也站起来，把绒布叠好，“但你如果还有云锦要出手，可以找我。价格好商量。”
顾淮点了下头，转身出门。走出咖啡馆才想起来，沈望从头到尾没问“海外渠道”的事。他像知道些什么，而且知道得不比他少。
当晚子时，铜镜亮起来。苏锦罗那边堆得比以往都多——五匹云锦码得齐整，三块古玉用棉纸包着，两卷字画扎了红绳，十只陶盒上贴着“沈氏金疮膏”，两颗熊胆用油纸裹紧。
“你怎么有这么多？”顾淮把纸箱推过去，箱子沉得他手腕一紧。
“茶楼那边玻璃杯卖了三两银子一只，我把赚的银子全收了货。”苏锦罗蹲下来清点他送过去的物资，白糖、玻璃杯、防水布、抗生素、三把瑞士军刀，还有两个方方正正的充电宝和一支激光笔。
她拿起充电宝，翻来覆去看了两圈，又拿起激光笔。顾淮隔着铜镜按了一下按钮，红点射在她那边的墙上，她吓了一跳，手里的充电宝差点掉了。
“这是什么仙法？”
“科学。”
苏锦罗对着墙上的红点伸出手，红点落在她掌心，她缩回手，红点又移到桌上，她又伸手去够，指尖碰不到，像在逗一只抓不住的萤火虫。顾淮在旁边笑，她反应过来，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在我们这儿，科学叫仙法。”她把激光笔收进袖口，“这东西我拿着，防身。”
“充电宝白天晒太阳，晚上能给灯供电。不用油。”
苏锦罗把充电宝放在油灯旁边，像摆一件宝贝。她抬头看他，梨涡深陷，眼睛弯成月牙，眼角那道伤疤被笑纹牵动着，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顾淮看得愣了一下，低头假装整理货物。
“玻璃杯在茶楼卖了三两银子一只，”苏锦罗把货物清点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茶楼老板问还有没有。”
“有。要多少有多少。”
“那我们的生意——”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指腹的薄茧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黄。顾淮隔着铜镜把手贴上去。镜面微温，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烘着，他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铜镜嗡地轻响了一声。
苏锦罗也感觉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镜面，又抬头看他，目光里那层生意人的精明淡了，换上一种他之前只见过一次的东西——那天她站在苏记被封的铺子前，转身说“走吧，去牢里”时的眼神。
“可以正式开始了。”她说。
铜镜的波纹开始收拢。苏锦罗往后退了一步，忽然说：“对了，阿鸾查到了那个老乞丐的落脚点。城东三里亭，一家豆腐坊后面。她今晚去探。”
“让她小心。”
“她说她打猎的时候，比这危险的地方去过一百个。”苏锦罗嘴角弯了一下，“但我会盯着她。”
镜面暗下去。顾淮站在仓库里，把沈望的名片从兜里摸出来，翻到背面。刚才没注意，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龙袍织样共两件。一件在苏记，一件在沈家。”
沈家。沈万山。沈知微。沈望。
他掏出手机，给小满发消息：“那个姓沈的买家，查一下他祖上。乾隆年间织造局采买，姓沈。”
发完消息，他靠着保险柜坐下来，手里攥着那张名片。铜镜安安静静立在桌上，镜面映出仓库半角的货架，和货架上那匹刚换来的云锦。金线花纹在LED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片沉默的星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