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冷下去的第二天，顾淮在仓库里坐到凌晨两点。他知道子时不会亮，但晚上十一点半还是从家里开车过来，搬了把椅子坐在铜镜对面，手机放着，烟灰缸搁在脚边。十二点过一刻，镜面死黑，什么都没有。他把烟掐灭，回家睡觉。
接下来几天，他白天在公司把季度供应商合同签完，又跟财务总监孙姐对了下个月的账。孙姐看着报表说“这个月毛利涨得不太正常”，顾淮说“海外渠道压对了”。孙姐没再问，只提了一句“账做平了就行”。
晚上他泡在仓库，拿手机查资料。大胤的官制跟明清都不同——六部之上有“阁老院”，地方分州府县，但州上面还多了“道”。杭州府属于浙西道，道台叫“观察使”。这些在他记忆里找不到对应朝代。他又对比物价，大胤米价每石七钱银，跟万历年间接近，但棉花价格只有万历的三成。他推断大胤是平行时空，发展轨迹类似但不等同。
铜镜本身他也研究过。X射线打不透镜面，光谱分析显示青铜比例正常，但镜面有一层极薄的未知物质，元素周期表上找不到对应。他用小刀刮了一下，刀尖刚碰到镜面就被弹开，像同极磁铁相斥。刮痕都没留下。
第五天，小满来仓库对库存。她蹲在货架前翻那几卷字画，抽出一轴展开，是幅山水，落款“景和十二年”。她拍了张照，识图软件跳出来一堆不相干的结果。
“哥，这画哪来的？”
“海外渠道。”
小满把画轴卷好，塞回货架。“你上次也是这三个字。”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不问你货从哪来。但你得给我交个底——量有多大，能不能持续供，有没有法律风险。”
顾淮靠在货架上，想了十秒。“量大。能持续。法律风险，”他顿了一下，“目前没有。”
“那行。”小满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空白备忘录，“我帮你做电商，国风高端手工织品赛道。云锦、古玉、字画、古籍。利润我拿两成，账号运营、客服、发货我全包。你负责供货和定价。”
“一成五。”
“一成八，不能再少了。”
“成交。”顾淮伸出手。小满拍了一下他掌心，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哥，那个姓沈的买家，我约了后天下午三点，滨江天街的咖啡馆。他说他会带那块龙纹残片来。”
“知道了。”
小满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抽烟抽得凶。妈上周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又熬夜。我说你忙。”
门关上。顾淮低头看烟灰缸，里面攒了七八个烟头。
第七天晚上，他提前半小时到仓库。把要带过去的货码好——五盒阿莫西林、三瓶碘伏、两卷纱布、一支外用软膏、三斤白糖、一盒玻璃杯、一把新买的瑞士军刀。他在铜镜前踱步，地板缝里积的灰被他踩出一条浅浅的痕迹。
零点整，镜面准时波动。银灰色的光从镜心漫开，苏锦罗的脸浮现出来，比上次白了一些，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但眼睛亮。
“我丈夫的伤稳住了。”她开口就说，声音比往常轻，“沈知微换了药方，加上你上次给的抗生素，腿上的脓止住了。”
顾淮把纸箱推进去。“我带了更多药。这次有五盒，够用一阵。”
苏锦罗接过箱子，蹲下去翻看，手指在药盒上停了停，然后站起来，从身后搬出一个陶罐和一只油纸包。“沈知微配的药膏，治外伤和疮疡，你那边如果有跌打损伤，比西药好使。阿鸾猎的熊胆，两颗，磨成粉能入药。”
顾淮接过来。陶罐封着黄泥，上面贴了张红纸，写着“沈氏金疮膏”。油纸包里是两颗干熊胆，硬邦邦的，带着一股浓重的腥苦味。
“阿鸾猎的？”
“她一个人进山三天，猎了一头熊。”苏锦罗嘴角动了动，“她说熊胆给你，鹿肉她自己留着。”
顾淮把东西收好，抬头看她。“你那边还有多少货能出？”
苏锦罗靠在镜框边上，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她脸上那道疤淡了些。“老周收了三卷古籍，下周能拿到。沈知微在配第二批药膏，量不大。阿鸾那边，她最近在查一件事。”
“什么事？”
“城东破庙。”苏锦罗的声音低下去，“她顺着老乞丐的线索查了三天，发现一件事——那个老乞丐，有人见过他。刘家垮台之前，有人在刘家后门看见过他。”
顾淮攥着熊胆的手紧了紧。“刘家跟老乞丐有关系？”
“不确定。”苏锦罗摇头，“但阿鸾说，老乞丐给刘家送过一封信。送信第二天，刘家就开始占我们村的地。”
铜镜的波纹开始往中心收拢。苏锦罗往后退了一步，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那边那个姓沈的——”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的。龙纹残片。”她的目光沉了一下，“我爹以前提过，苏记祖上有一件东西，从来不摆出来。他说那件东西不能见光，见了光，苏记就要出事。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现在想想——”
镜面暗了一半，她的脸隐在阴影里。
“可能是一件龙袍织样。”
铜镜彻底暗下去。顾淮站在仓库里，手里攥着两颗熊胆，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块冰。老乞丐给刘家送信。刘家第二天占地。老乞丐让苏锦罗来破庙找镜子。苏锦罗的簪子上刻着“沈”字。姓沈的买家在找龙袍织样。
他把熊胆放进保险柜，锁好。手机屏幕亮了，小满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急：“哥，那个姓沈的买家刚给我发消息，说他后天来不了，要提前。明天上午九点，还是那个咖啡馆。他说他等不了。”
顾淮回了一个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