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店在建国北路，门面不大，玻璃柜里摆着几盘银饰和零散的金链子。顾淮推门进去时，柜台后面的老师傅正拿布擦一块怀表。他把那块拇指大的金子搁在柜台上，老师傅擦表的动作停了。
“验一下成色。”
老师傅拿起金子，凑到台灯底下翻了两圈，又拿小秤称了，抬头看他：“老金子，五十克出头，成色九成五往上。哪来的？”
“海外渠道。”
“最近海外渠道挺多。”老师傅语气平淡，没追问，按当日金价扣了折损，报了个数。顾淮手机震了一下，到账两万三千四。他盯着那条转账短信看了几秒——一块巴掌大的金子，抵他公司小半个月的净利。
回仓库路上他买了台小型珠宝秤和一套放大镜。下午把保险柜里所有古代物资盘了一遍：云锦六匹，古玉四块，字画三卷，碎金块加起来一百二十克，碎银子半斤多。按市价粗算，估值过了十万。成本呢？玻璃杯、白糖、防水布、抗生素，一周统共不到五千。
他在Excel里做了张损益表，最后一栏的利润率让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出手机，给副总发了条消息：下周的供应商会议你主持，我有事。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辞职的念头第一次变得具体——不是冲动，是数字摆在面前时那种安静的诱惑。但他也清楚，铜镜的规则还没摸透。为什么是苏锦罗？为什么是那面镜子？为什么簪子上刻着“沈”字？这些没答案之前，他不能动。
晚上子时，铜镜亮起来。苏锦罗今天晚了几秒，出现在镜中时头发有点散，左肩的伤已经换了新纱布，动作比前几天利索。
“今天查了铺子附近的眼线，”她拿起一只玻璃杯，倒了半杯水，“曹文彬的人还在客栈蹲着。你那边呢？”
“你给的云锦卖了三匹，古玉出了两块。”顾淮靠在货架上，“你那边还有什么值钱的？”
苏锦罗把杯子放下，靠在镜框边上，想了想。“古玉、字画、古籍，老周都能收。但这些是死物，卖一件少一件。”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镜中看着他，“最值钱的，是人。”
“你的人？”
“我的手艺，苏记的织造秘方，这些你已经在卖了。”她伸出第二根手指，“沈知微的医术——她爹是太医，她手上有三十七张古方，治外伤、妇科、瘟疫的都有。这些方子在大胤值钱，在你那边，如果能量产……”
“还有呢？”
“阿鸾。”苏锦罗说这名字时嘴角弯了一下，“猎户之女。青溪村一带的山头她闭着眼都能走。我出事那天，她带人把文远从牢里运出来的路线探好了，只是来不及。”
顾淮听懂了。苏锦罗不是在跟他做买卖。她在攒人。卖云锦养生意，卖药方养医馆，阿鸾那双手养的是命。
“你丈夫的伤，”他问，“怎么样了？”
苏锦罗的笑容收了一些。“牢里落下的病，腿伤最重，伤口反复溃烂。沈知微配了药膏，但缺一味主药——大胤没有。我在你给的抗生素里看到过类似的。”
顾淮从货架上拿下一个纸箱，里面是他今天下班后去药店补的货——五盒阿莫西林、三瓶碘伏、两卷无菌纱布、一支外用软膏。“这些都给你。阿莫西林一天两次，一次一粒。碘伏每天涂伤口，纱布每天换。”
苏锦罗把箱子接过去，低头翻了一下，手指停在药盒的说明书上。那些印刷的小字她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顾公子。”
“叫我顾淮就行。”
“顾淮。”她把药盒码好，放回箱子里，“谢谢你。”
铜镜的波纹开始往中心收拢，银灰色的光映在她脸上，那道伤疤从耳根延伸到锁骨，缝线像一条细蜈蚣。她没再多说，只是把箱子抱在怀里，往后退了一步。
“明晚，我让老周多收些古籍来。你那边有识货的买家吗？”
“有。我表妹在找。”
“那好。”她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人情我记着，生意你得给我算清楚。”
镜面暗下去。顾淮站在仓库里，手机屏幕亮了，小满发来第二条消息：“那个买家回复了。他说他姓沈，做古织物研究的，想后天下午在滨江找个地方见面。哥，他朋友圈里全是明代织物残片，看着挺专业。”
顾淮回了个“好”，把手机搁在铜镜旁边。镜面映出他的脸，旁边是那支白玉簪。他拿起簪子，又照了一遍簪头内壁的“沈”字。
姓沈的买家。簪子上的“沈”字。沈知微。三皇子。
他把簪子放回保险柜，锁好，靠着柜门坐在地上。窗外的杭州夜深了，高架上的车流声稀了，LED灯条在头顶亮着惨白的光。他摸出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点上火，他对着铜镜吐了一口烟，镜面纹丝不动。
后天见那个姓沈的。先看看他手上那块龙纹残片，到底是不是苏记的手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