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在门缝里停了一瞬。顾淮看见苏锦罗侧身挡住铜镜，右手摸向腰间，摸了个空。门外的人没进来，反而退了一步，门缝里飘进来一句话，声音粗哑：“东家，老周让我传话——曹知府的人今晚在查城东客栈，问有没有南洋来的生面孔。”
苏锦罗的手从腰间松下来。她回头看了顾淮一眼，低声说“等我”，转身推门出去。铜镜里的画面晃了晃，变成一面空屋子。顾淮盯着镜面等了一刻钟，那边传来脚步声，苏锦罗重新出现在镜中，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那边有人查？”
“查的是南洋人，你是大胤人，查不到你头上。”她顿了一下，“但铜镜的事，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顾淮点头。铜镜的波纹开始变淡，他伸手把准备好的纸箱推进去——白糖三斤、玻璃杯一盒、抗生素两盒、一把瑞士军刀。苏锦罗那边接住，几秒后镜面滑出来一包东西，油纸裹着，打开是两块古玉和三卷字画。
“明晚子时。”
镜面暗了。
接下来的四夜，两人像上了发条。顾淮白天在公司处理日常订单，晚上到仓库备货。苏锦罗那边换了落脚点，从城东小院搬到更偏的巷子深处，老周找的。每次铜镜开，她准时出现，一手交货一手拿货，账目清楚，不多说一句闲话。顾淮的保险柜里专门腾出一层，古玉、字画、云锦、药材，码得整整齐齐。他给小满的货也从最初的试水变成了固定上架，后台数据每天都在涨。
第五夜，苏锦罗没急着退货。她站在镜前，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犹豫了几秒才摊开。掌心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莲花形，花瓣脉络清晰，玉色温润，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脂光。
“我娘留给我的，”她把簪子往前递了递，“先抵一部分药钱。”
顾淮没接。“你上次给的云锦够抵了。”
“那是货，这是信物。”苏锦罗的手没收回去，“拿着。苏锦罗做事，一码归一码。”
顾淮接过来。簪子入手微凉，比想象中沉，他翻过来看簪尾，刻着一个极小的“苏”字。他转了一下簪头，莲花瓣居然动了，发出轻微的“咔”声，整朵莲花旋转了半圈，露出底下一圈刻字。字太小，肉眼看不真切。
“里面有字。”他说。
苏锦罗似乎也不知道。“我娘没跟我说过。你拿放大镜看。”
顾淮把簪子搁在桌上，去翻抽屉。他第一次觉得这仓库太小，放大镜压在某个纸箱底下找了两分钟才翻出来。对着灯照了半天，簪头内壁刻着四个篆字，笔画极细，肉眼几乎看不见——
“镜以商食。”
他念出来。铜镜那边的苏锦罗沉默了一下，问：“跟镜背面的字一样？”
“一样。”顾淮把放大镜放下，心里有什么东西串起来了。“这簪子，你娘从哪来的？”
“我外婆传的。外婆是苏州织造府绣娘，后来嫁给我外公，一个走商。”苏锦罗的声音低下去，“你说这簪子，跟铜镜有没有关系？”
顾淮没答。他想到拍卖行的来源说明——民间征集，出处不详。想到老乞丐让苏锦罗去破庙。想到铜镜背面的“两界商食”。这些线头单独看都是巧合，串在一起不像。
“铜镜怎么到你手里的？”他问。
苏锦罗靠在门框上，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脸上那道伤疤已经结了薄痂。“城东破庙。铺子被封那天，我跑了七个地方借钱，没人肯借。最后一个老乞丐蹲在巷口，跟我说‘你面相里有财气，去破庙，子时对镜，心诚则通’。我以为他疯的，但我没有别的路。”
“老乞丐呢？”
“我第二晚去找时，庙里只有镜子。乞丐不见了。我问了附近的人，没人见过他。”
顾淮把玉簪收进保险柜，跟那枚碎玉镯放在一起。铜镜的波纹开始往中心收拢，苏锦罗在那头把油灯芯挑亮了些，光照在她脸上，她忽然说：“顾淮，你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做这件事？”
“不知道。”他实话实说，“但今晚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你。”
他从纸箱里拿出那台太阳能充电宝和激光笔，放在铜镜前。“充电宝白天晒太阳，晚上能点灯，不用油。激光笔——”他按了一下按钮，红点射在仓库墙上，“你拿去防身。照眼睛，能让人短暂看不见。”
苏锦罗从镜中接过两样东西，翻来覆去看了看。她按下激光笔，红点落在自己手背上，缩了一下手，又按了一下，红点落在桌上那罐龙井茶上。她笑了一声，很轻。
“这东西，在大胤叫仙法。”
“在现代叫科技。”
“那明晚我带更多货来。”她把激光笔收进袖口，“我也有更好的东西给你看。”
顾淮看着铜镜暗下去。他攥着那支白玉簪，对着灯又照了一遍簪头内壁的刻字。这一次他注意到“食”字的偏旁里藏着一个极小的图案，放大镜凑上去——一朵莲花，和簪头雕的一模一样。
莲花中间，刻着一个字。
“沈”。
顾淮把簪子放回保险柜，合上门，拨了两圈密码。窗外杭州的夜安静下来，远处高架上偶尔驶过一辆车，灯光扫过仓库天花板又消失。他坐在折叠椅上，手机屏幕亮了，小满发来一张截图——那个问龙纹云锦的买家又来了，这次直接发了张照片过来。
照片里是一块旧布残片，上面绣着半条龙。龙爪的绣法，跟苏锦罗那匹缠枝莲云锦的边缘收针一模一样。
小满在消息后面跟了一句：“哥，这人说他在找一件‘前朝龙袍织样’。他问我们有没有。”
顾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约他明天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