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将作为战斗型赎罪机甲，被正式送往前线。”
刑罚官说完这句话，册子一合，灰白色的雾就涌上来了。
戴罪回到机甲里的时候，脊柱上的连接器响了一声，和平时不太一样。
今天它响完之后，多了一声细小的“咔”。
他感觉机甲动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动。是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约束架开始从后背的方向传来一阵震动，像有人在拆什么东西。
然后他感觉到了。
他的后背——准确地说，是这架赎罪机甲的后背——和某个东西分开了。
那片冷冰冰的金属板，缓缓往后移了一寸。
这是他进入赎罪机甲之后，第一次感觉到机甲有“动作”。
一只机械臂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赎罪机甲的肩部。
然后另一只从另一边扣住。
戴罪整个人被连人带机甲从放置架上“提”了起来。
“咔。咔。咔。”
脊柱上的连接器随着这个动作一节一节地绷紧。
他的身体被固定着，不能动，但机甲在动。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在赎罪机甲里感受到了“被移动”的感觉。
他被人从架子上提起来，悬在半空，脚下的地板在慢慢往后滑。
他看不见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只能感觉到：他的头顶上方有什么东西在转，他的手臂还是被固定在托架上，但托架外面还包着一层更厚的东西，那是机甲的外壳。
他的膝盖还是弯着的，但外面包着金属壳，踩不到地。
他的脊柱连着一根管子，管子连着机甲。
他就是机甲。
机甲就是他。
那个提着他的机械臂把他放下来，放在一个平台上。
平台很低，大概到脚踝的高度。
他被放稳了，后背抵着什么东西。
然后他听见了“磁吸”的声音。
脚底下的平台吸住了机甲的脚。
腰部的位置，两块金属板从两侧合过来，把他的机甲腰扣紧了。
他现在是站着的。
或者说，他的机甲是站着的。
被固定在一个平台上。
平台开始动了，像一辆拖车在缓缓启动。
戴罪能感觉到震动从脚底传上来，沿着机甲的骨架往上走，走到他脊柱上的连接器，变成一种有节奏的、颠簸的疼。
真疼啊，这可比被放置不动疼多了。
他听见前面有引擎的声音。
他目视前方，视线被机甲的舱壁限制在一个很窄的范围内。
他看不见自己被拖到什么地方，看不见周围有什么，看不见这辆拖车有多长、多宽、多高。
他只能看见正前方的一片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墙壁。
拖车停了。
戴罪感觉到自己的机甲被转了一下，转了大概九十度，然后往前推。
他被推进了一个更大的空间里。
震动变了。
脚底下的平台变成了一种更软的金属，踩上去的时候有一点点沉。
机甲的脚被放上去，然后“咔哒”一声，锁住了。
腰部也被扣住了。
和刚才一样，两块金属板从两侧合过来。
机甲的手臂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扣住了。
戴罪站在里面，无法低头去看。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机甲长什么样子。
从被装进来那天起，他看到的只有舱壁。
灰白色的、嵌满管线和接口的舱壁。
他从来没看见过机甲的胳膊，没看见过机甲的腿，没看见过机甲的头部。
机甲的外壳长什么样，他也完全不知道。
他只能根据身体的感觉推测：他的机甲一定很高。
因为刚才被拖车拉着走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视线高度比在地面上站着的时候高很多。
他的机甲也一定很重，因为拖车拉着他的时候，引擎的声音很沉。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臂。
手臂动不了。
外面的扣锁得很紧。
他机器手臂上应该被装上了某种武器，也许是激光炮之类的。
他被固定好了，像一件货物。
然后检查的人员，退出去之前，郑重地往他身上挂了一个牌子。
整个空间安静了下来。
………
过了很久，戴罪终于又听见了声音。
活人的声音。
“真带劲！能穿着机甲去前线！”
一个年轻的、很兴奋的声音。
戴罪愣了一下。
他很久很久没有听见过别人的声音了。
在惩罚空间里只有机械音的刑罚官，在机甲里只有机甲自己。
“路上要七天的，站在机甲里很累的！”
第二个年轻的声音说，但语气里的兴奋大于抱怨。
“七天算什么，这是大帝对我们的考验！再说了，每天晚上在中转站休息时间可以脱下机甲啊！”
第三个声音。
戴罪的心里在琢磨。
原来这些人是机甲战士。
和他一样，穿着机甲，要被运往前线。
但他们是活的，能说话，能聊天，能抱怨路上累。
他们是真正的战士，不是赎罪者。
年轻的士兵，第一次上战场，带着新鲜感和兴奋。
他们不知道前线是什么。
他们以为这是“考验”，是“光荣”。
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继续传来。
又有几台机甲进入了车厢。
戴罪从声音的方位判断出车厢的布局——两排，面对面，贴着车厢两侧。
他自己应该是最里面边上的一台。
“哎，最边上那是什么？”
有人发现了戴罪。
几台机甲围过来了。
戴罪能感觉到地面微微的震动，是重型金属靠近时产生的共振。
他看不见他们，只能从声音判断距离。
“这机甲长得跟我们的不太一样啊。”
“对，你看那个壳，没有接口，没有标识，光滑得跟个铁疙瘩似的。而且那胳膊上是什么？激光炮？”
“牌子上写着字呢，快去看看！”
有人念出来了牌子上的字。
【名称：赎罪机甲。】
【编号：zsygdgzc。】
【归类：帝国资产。】
【危险级别：高。请勿靠近！】
戴罪这才知道那块牌子上面写了什么。
“帝国资产”啊，他现在已经不能被算作“人”了，只是帝国的一件“资产”。
幸好，作为“资产”，他还是有价值的。
危险程度高？
不是刑罚官已经说了他危险程度低吗？
是了，刑罚官说的是他在赎罪机甲里的危险程度低。
但是，赎罪机甲这种“存在”，危险系数本就很高。
“这就是真正的赎罪机甲？”
声音从四面传过来，有人在往他这边看。
“哪里哪里？”
“就那边，最边上那个，红色的那个。”
几台机甲围过来了。
戴罪能感觉到地面在轻微地震动，有人走过来了。
但他转不了头。
他的视线被固定在正前方，只能看见对面那一排机甲。
对面已经站了好几台了，都是同样高大的、装着激光炮和电锯的机甲。
每一台里面都有人。
“喂喂，你就是赎罪机甲吗？你能听到我们吗？”
有人好奇地试图和戴罪交流。
一个声音忽然压低了些，语气变了。
“赎罪机甲？就是那个……犯了大罪的人用的？”
“据说赎罪机甲没办法说话，也听不到我们说话。他只被机甲里的程序控制战斗。里面的人就是个……零件。”
“零件”这个词扎进戴罪耳朵里的时候，他没什么感觉。但他知道这个词很准确。
“这里怎么会有赎罪机甲？是犯了什么大罪的人吗？”
“最近没听说过啊。前线最近也没听说有大规模处分。”
“也许是以前的罪犯，刚被调教好可以上战场。听说有些赎罪者在惩罚程序里待了好几年才被判定‘可用’。”
“好几年？那里头的还是人吗？”
“不死就行，疯了的估计也可能。要不怎么说危险程度高呢！”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离他远点就行。”
脚步声散开了一些。
几个人还在议论，但语气已经从好奇变成了某种避而远之的默契。
戴罪听着这些话，但一动不能动，也发不出声音。
赎罪机甲没有发声设备，赎罪者永远不被允许“和他人交流”。
连用手臂比划和点头都做不到。
机甲的内部隔音效果极好。
里面的人说什么，外面听不见。
但外面的人说什么，里面听得见。
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看得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他只能听着。
“算了算了，不管它了，反正不关我们的事。”
“对对对，赶紧找位置去，一会儿要启动了。”
人群散开，各自去找自己的机甲安置架。
脚步声，机甲的金属碰撞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喊“这儿有空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