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决定继续做测试。
进入惩罚空间，刑罚官翻开册子。
“今日思想报告。”
戴罪开始了例行汇报，都是无伤大雅的“一闪念”，这么多天，其实“新奇”想法也不多，很多都是重复的。
他没有汇报昨天自己忽然记起的，关于“娲皇”的那段话。
刑罚官丝毫没有发觉。
戴罪心里有数了。
他早知道，刑罚官只是一段程序，然而这段程序，却会直接链接到“大帝”的网络。
刑罚官没有发现，就意味着大帝也没有发现。
接着，他决定继续深入昨天那个不轻不重的“非赎罪者本分”的念头。
在跪诵“大帝功德录”的时候，他开始一边念，一边有意识地去想这个念头。
“这个姿势不舒服。这个姿势不舒服。这个姿势不舒服。”
“要怎样才能舒适一点。”
他一遍一遍地想，数到十，然后停。
刑罚官没有反应。
再下一次，他试了三十秒。
还是没反应。
他把时间拉到一分钟。
刑罚官打断了他的念诵。
“检测到未申报的抵触情绪。持续时长：约六十秒。”
戴罪跪在那里，心跳快了一下。
终于被发现了。
这证明，持续的抵触念头要持续一段时间，比如一分钟，才会被发现。
他弱弱地说，“刑罚官，我没有注意到，我只是觉得自己不太舒服。”
刑罚官低头看着册子，记录了一笔。
“归类：轻度抵触情绪。赎罪者零号未主动申报，但情绪强度低，被本人忽略。未构成刻意隐瞒。附加惩戒：十鞭。”
十鞭。
他自己老老实实交上去的“对执罚节奏的质疑”的判罚还有二十鞭呢。
二者区别在于，他交上去的时候，是被认定为“主动汇报”，然后按“抵触倾向”加罚。
他没交，被系统自己抓到了，归类是“本人忽略”，罚得反而轻。
这算什么？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吗？
……
下一次，他试了一个更强烈的念头。
念诵的时候，他让自己去想：赎罪无望，我大概只能死在机甲里了，大帝不会赦免我的。
他让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持续了十秒钟。
强烈的沮丧的情绪漫上来，他数着秒，把这个念头保持住。
刑罚官果然又打断了他。
“检测到未申报的负面情绪。持续时长：约十秒。内容：强烈情绪。”
戴罪赶紧解释，“我是忽然有点沮丧，觉得自己赎罪无望，就被您感受到了。”
刑罚官记了一笔。
“归类：本人忽略。赎罪者零号未主动申报，但情绪强度中等，虽未构成刻意隐瞒，但情节严重。附加惩戒：二十鞭。”
回到机甲里，他试了一个更狠的。
他在约束架上想：大帝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跳就快了。
他让自己保持住，数到六十秒。
每数一秒，他都在等刑罚官冲进来把他拖出去。
但什么也没发生。
进惩罚空间的时候，他主动把这条写了进去，但他换了个说法。
“第一项，我今天对自己的赎罪前景产生了动摇，觉得自己不可救药，对大帝的仁慈产生了不配承受的愧疚。”
刑罚官记下来。
归类：主动申报。忏悔匹配度：百分之六十五。附加惩戒：二十鞭。
二十鞭。
和“本人忽略”一样。
戴罪明白了。
刑罚官——或者说这套系统——它检测到的是情绪的“强度”和“持续时间”。
它抓不住具体的念头内容。
他把“讨厌大帝”报成“觉得自己不可救药”，系统照单全收，按“主动申报”处理，罚了二十鞭。
它不知道他真正想的是什么。
它只知道他“有情绪”，不知道他“有什么情绪”。
这个发现让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从那以后，戴罪开始学着控制自己的念头。
他把真正想的东西压下去，把无关紧要的小念头交上去凑数。
刑罚官每次都能抓到几个“本人忽略”的漏网之鱼，但罚得都不重。
而他真正在琢磨的事，一件都没被逮住。
他开始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思考自己的处境。
比如，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指挥失误，因为第三战队近千人阵亡，因为他辜负了大帝的信任。
大帝没有杀他。
大帝给了他赎罪机甲，给了他一条活路。
按照规矩，他应该感恩。应该虔诚。
应该把每一丝杂念都交出去，让大帝看见他的忏悔。
但大帝到底是谁？
零号在福利机构里学过“大帝”这两个字。
每天早上六点哨声响过之后，所有孩子站在队列里，教官会念一段训词。
训词的第一句是“大帝仁慈”。第二句是“大帝全能”。
零号学了十几年，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开始思考了。
大帝仁慈。所以他没有死，他被装进了赎罪机甲。
大帝全能。所以他能监测到每一个赎罪者的每一丝念头。
但他刚才试过了。
“系统”是有局限的。
戴罪脑子里忽然浮上来一个词：斯德哥尔摩。
这个词从哪来的？
零号的记忆里没有这个词。福利机构不教这个。赎罪机甲的惩罚程序也不教这个。
但他就是知道这个词。
他知道这个词说的是一个人被绑架、被虐待、被控制，然后反过来对施害者产生依赖和好感，甚至想要取悦对方。
他为什么知道这个？
戴罪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零号所受的一切痛苦，都是大帝给的。
而零号没有能力反抗。
机甲壳坚不可摧。
脊柱上的神经传导系统可以随时把他变成一台没有神智的战斗机器。
他连“昏过去”都做不到。
所以，他必须忠诚。必须取悦对方。
必须让大帝看见他的虔诚，看见他的忏悔，看见他值得被赦免。
这不是因为他对大帝有什么真正的感恩。
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戴罪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住了。
他没有写进思想报告。
他在约束架上闭着眼睛，等着下一次进惩罚空间。
第二天，又是一轮例行惩罚。没有任何额外加罚。
戴罪回到机甲里的时候，后背还在疼，但他的脑子很清醒。
他发现了三件事。
第一，系统能监测到念头，但需要足够强或者足够长。太短太弱的念头，它看不见。
第二，系统分不清“忽略”和“隐瞒”。只要他报一个差不多强度的念头上去，系统就会当成真的。
第三，系统不看他“想的是什么”，只看他“有没有报”和“报的内容匹配不匹配”。
他开始学会控制。
每天早上醒过来，他先在心里过一遍今天要报的内容。
哪些念头可以报，哪些念头要藏。
藏的念头不能太长，不能太强，不能在他脑子里停留超过半分钟。
报上去的念头要和藏起来的念头在情绪强度上差不多，这样系统才不会起疑。
他把这个过程叫做“配平”。
他开始在思想报告里写一些“安全”的内容。
戴罪开始明白，什么叫“平和”。
系统要的是“虔诚”，他就给“虔诚”。
系统要的是“忏悔”，他就给“忏悔”。
至于他真正在想什么，系统看不见。
他越来越像一个“规范”的赎罪者。
“零号”的思想越来越平和了。
至少在系统的观测里是这样。
他的思想报告交得越来越规范，忏悔匹配度从六十一爬到七十三，又爬到八十一。
刑罚官在册子上记录：“赎罪者零号态度端正，抵触情绪逐日递减，忏悔深度持续提升。”
终于有一天，结束一天的例行惩罚之后，刑罚官合上册子说：“今日惩戒结束。赎罪者零号，你被判定为低风险赎罪者。”
“现在，你将作为战斗型赎罪机甲，被正式送往前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