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罪听着他们走开的声音，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他早就知道自己是什么处境了。
没有发声设备，隔音极好，无法和任何人交流。
他就是一个装在壳子里的零件，被程序控制着打仗，打完仗再被拉回来继续受罚。
这些年轻的士兵第一次上战场，穿着自己的机甲，晚上还能在中转站脱下来松快松快。
他这辈子估计都脱不下来了。
车厢里响起了一个冰冷的机械音。
“运输车马上启动。请大家把自己放置在机甲安置架上，系好束缚装置。以防星际运输车颠簸。”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车厢安静下来了。
“快快快，找位置！”
“我这儿我这儿。”
“帮我看看我腰上这个扣系好了没——”
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之后，车厢安静了下来。
然后一声沉重的闷响，整个车厢微微一震。
运输车启动了。
戴罪感觉到一种细微的、持续的低频震动，从脚底的锁扣传上来，顺着机甲壳传遍全身。
那种震动和脊柱里的低频疼痛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机器的颠簸，哪个是刑罚。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几分钟。
然后，对面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哎，你们说，前线到底什么样啊？”
“我听教官说，咱们这次去的那个星区，敌人主要是异族，没开化的那种。咱们这种新型机甲，一炮一个。”
“真的假的？那咱们上去不就是收割吗？”
“也别太大意。教官说了，他们数量多，有时候铺天盖地压过来，你炮管打红了都打不完。”
“那正好，我还没打过瘾呢。”
戴罪听着他们聊。从异族变异体聊到战术，从战术聊到教官的糗事，从教官的糗事聊到营里的伙食，从伙食聊到后方的家人。
“我妈说了，等我立了功回去，给我相看隔壁星区的姑娘。”
“你就惦记这个。”
“你不惦记？你上次收到的那包东西谁给你寄的？”
“我姐。我姐给我寄的。”
“你姐给你寄的？你姐上次不是说要嫁人了吗？”
“嫁了。嫁了个后勤部的，现在吃穿不愁。她说等我这次回来，也给我介绍一个。”
他们聊得很热闹。年轻、鲜活、充满对未来的打算。
戴罪听着，他动不了，看不见他们，也插不上话。
但他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自己也曾经这么年轻过。
是不是也曾经在营里跟同袍聊过这些？
但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哎，你们说，赎罪机甲里的人，真的听不见咱们说话吗？”
一个声音压低了说。
但戴罪还是听见了。
“谁知道呢。据说听不见。但就算听见了又怎么样，他又不能回话。”
“那倒也是。”
“不过你说，他要真能听见，咱们刚才聊的那些，他听着是什么感觉？”
“得了吧你，别瞎操心了。人家在里面待了好几年了，早习惯了。”
“就是。快在里面和机甲建立链接吧，咱们只有这七天熟悉自己机甲的时间。”
车厢渐渐安静了。
运输车行驶了大概十几个小时。
戴罪脊柱里的低频疼痛一直在，运输车的震动也一直在，两种感觉叠在一起，时间就变得黏稠而缓慢了。
更别提还会有加速，盘山、躲避碎石时侯的颠簸。
这些时候，戴罪就感觉自己被“钉”在机甲里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晃动，带来更大的摩擦的疼痛。
大概十几个小时之后，运输车停了。
整个车厢往前轻轻晃了一下，稳住了。
戴罪从舱壁的接口处感觉到一阵嗡鸣的变化，是运输舰的引擎在减速，准备对接。
外面的声音传进来。
隔着机甲壳和隔音层，闷闷的，但能听出是某种对接装置在运行。
金属咬合的声音，气密门滑开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大嗓门在喊。
“到了到了！全体下车，补给休息，十个小时！该吃吃该睡睡，明天准时出发！”
车厢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戴罪听见了门滑开的动静，然后是一阵风灌进来，带着另一种空气的味道，可能是补给站内部的循环系统。
“快快快，下去下去！”
“憋死我了，这一天站得我腰疼。”
“才第一天你就腰疼？后面还有六天呢。”
“走走走，先吃饭，饿死了。”
一阵金属碰撞和脚步踏地的声音。
士兵们从机甲里跳出来，动作很利索。
戴罪听见他们落地的声响，一个个都是练过的，落地又稳又轻。
人声往车厢外涌。
戴罪听着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脚步越来越散，知道他们正在往补给站里面走。
然后有一个声音停住了。
“那个……”
是刚才聊天那几个人里的一个，声音年轻，带着点犹豫。
“那个红色的……赎罪的……机甲怎么办？”
脚步声停下来，有人站在车厢门口问。
戴罪听见一个更沉的声音，应该是管理员，负责开锁和看管车厢的人。
“他不用下去。”
“不用？”那个年轻士兵愣了一下，“那他怎么……吃饭？”
管理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营养输送直接到体内。机甲里有循环系统。”
旁边另一个士兵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适：“那个……排泄呢？”
“会被机甲内部循环系统分解。”管理员说，“不用你操心。”
沉默了几秒。
然后第三个声音冒出来，声音压得很低：“他就永远被固定在里面吗？”
“……”管理员没立刻回答，停了一会才说，“他是赎罪者。赎罪者的规矩你们不用管，管好你们自己就行。”
“天啊……”那个声音小声说了一句，没说完。
“好惨。”另一个声音接上了，也很轻，“这还是人类吗……”
“行了行了，别看了别看了，走了。”
有人拽了拽同伴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催人离开的急迫，像是怕多看两眼就会被什么东西缠上。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急了一些。
一群人匆匆往补给站方向去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
“那机甲全封闭的，里面的人啥也看不见吧？”
“看不见也听不着，据说连声音都传不出去。”
“那不就是活棺材……”
“别说了别说了，怪瘆人的。”
“不是，我是说，他就在里面待着？我们吃饭他也在里面待着？我们睡觉他也……”
“人家待好几年了，你操什么心。”
“好几年？疯了没？”
“谁知道呢。”
人声远了，混进了补给站的大环境噪音里。
车厢外面传来一些声音。
有人在开关舱门，有货物在被搬上搬下。
补给站的机械臂在往运输车里装新的物资。
弹药、零件、食物补给，也许还有新的机甲。
赎罪者的机甲不需要补给。
营养输送系统会在固定的时间点启动，往他体内推一管营养液。
他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饱。
他只感觉到疼。
最后，戴罪听见“哐”的一声，车厢大门滑回去，合上了。
紧接着是外面锁扣落下的声音。
沉闷的、厚重的、金属咬死的响动。
然后管理员脚步声走远。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戴罪的机甲脚被锁着，腰被锁着，手臂被固定着。
运输车的震动停了，引擎的嗡鸣也停了。
没有了那些年轻士兵叽叽喳喳的声音，整个车厢里只剩下机甲内部循环系统那种几乎听不见的低频运转声。
黑暗。
他这才意识到，之前车厢里是有光的。
不算亮，但至少舱壁上那些接口和管线泛着暗沉沉的冷白色。
现在补给站的人把运输车的光源都关掉了。
舱壁上什么光都没了，整个空间是一片彻底的黑。
车厢门锁上之后，他就像被塞进了一个塞子塞死的瓶子。
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什么都听不见。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
手指在托架上还能微微屈伸，但幅度极小，够不到任何东西。
当然也没有什么可抓起的东西。
补给站里，那些年轻的士兵在吃饭。
在中转站的食堂里端着餐盘，聊刚才看到的赎罪机甲。
在宿舍里冲澡，躺平，伸展四肢。
他们会睡上七八个小时，然后起来吃早饭，回到车厢重新穿好机甲，继续下一天的旅程。
戴罪被“钉”在一片寂静的黑暗里。
他不需要吃饭。营养液会准时输进来。
他不需要排泄。机器在体内的自循环系统会处理掉。
他不需要休息，除非太疲劳会自动关机一样昏睡过去。
他只需要待着。
作为一件帝国资产，一台被拉去前线的装备。
戴罪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不想闭。
闭眼和睁眼没有区别，但他还是睁着。
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
【检测结果：被植入的赎罪者零号，精神清醒。身体指标正常。接入意识完整。】
【赎罪机甲战斗协议：正常。】
即使在运输途中，每日的系统自检仍然保持着兢兢业业的运行。
………
十个小时之后，车厢的门被打开，外面重新热闹起来。
脚步声，说话声，机甲关节的摩擦声。
“吃饱了吃饱了，这补给站的烤肉还真不错。”
“你吃了三盘。”
“明天还得站一天，不多吃点扛不住。”
“快上去快上去，管理员吹哨了。”
机甲陆续被安置回车厢两侧的架子上。锁扣咔嗒咔嗒响。对面的那一排位置又满了。
有人经过戴罪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它还在这儿呢。”
“废话，它又不能下去。”
“我就看看。你说它里面那个人……真就那么一直待着？”
“管理员都说了，他不用下去。别管了，赶紧找位置。”
车厢前方的门再次合上，上锁。
广播响起：“运输车即将启动。请大家确认已将自己放置在机甲安置架上，系好束缚装置。”
一阵窸窸窣窣之后，车厢安静了。
然后一声闷响，运输车重新启动了。低频震动从脚底传上来，机甲壳跟着微微颤。
“哎，你们说，补给站那个烤肉的酱料是怎么做的？咱们营里怎么就做不出那个味儿？”
“你还没吃够呢？”
“没吃够。下回补给站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得了吧你。对了，你们刚才看见没，补给站旁边停了一艘来运报废机甲的运输船。听说最近前线打得凶，报废率比上个月高了两成。”
“真的假的？那我这新机甲可得小心点用。”
“小心什么，你又不是报废机甲的命。”
“那谁知道呢。”
他们又聊起来了。吃饱了，睡足了，精神头比昨天还足。
戴罪听着。脊柱在和后面的接入装置摩擦，被金属托架一压，又裂开了一点，渗出些微的血。
他跟着运输车的节奏晃。脚锁着，腰锁着，手臂固定着。
七天七夜。这才过去了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