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重新发动之后，车厢里的气氛比第一天松快了许多。
“中转站的床太软了，我反而没睡好。”
“你就矫情吧，要不今晚你站在这里睡。”
“不过那食堂的肉饼还行，比营里的强。”
“你什么不觉得强？上次营里吃糊糊你都吃了三碗。”
戴罪听着他们互相打趣，补给站那十个小时，他一个人在黑透了的车厢里待着，不过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无论是感官剥夺、感官过载、绝对寂静、绝对黑暗的“实验”他都“自愿”参加过测试。
赎罪机甲系统对他的判定是“忍耐强度：高。”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足以让普通人类崩溃、发疯的情景，并没有带给他比鞭打更重的“冲击感”。
只能归结为，他的“精神阀域”远比普通人宽广。
但这是为什么？
他也不过是一个经历单纯的低阶军官——一个小小的、千人指挥官远算不上高级军官。
车开了之后，对面的声音渐渐从闲聊转向了别的东西。
一个士兵忽然提起了他哥哥。
“我哥以前也在部队。”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戴罪差点没听清。“也是机甲部队，跟咱们差不多。”
“那你哥现在在哪儿？”有人问。
沉默了一会。
“没回来。”那个士兵说，“说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岔子，整队都没回来。具体怎么回事，上面没说。”
“那你家里……”
“我爸妈想找人说理，但上面给的答复是‘为国捐躯，大帝恩典’。他们就给了个章，还有一笔抚恤金。就没了。”
“我入伍的时候，我爸妈其实不太乐意。”那个士兵接着说。
“他们说我哥已经没了，别再把我也搭进去。但我想着，万一我哥还在呢？万一他只是被俘虏了，关在什么地方没人管呢？万一我当上官了，能查查档案呢？”
“你查到了吗？”
“查什么查。”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一种“我见多了”的老成，“部队的档案，你一个底层士兵想查就查？再说了，你哥那队全军覆没，八成是直接被炸没了。连尸体都没捡回来，有什么好查的。”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有人小声说。
“我说的实话。前线就这样。大帝说咱们光荣，说咱们保家卫国。但真上了战场，死了就是死了。你哥那笔抚恤金，在后方连半间屋子都买不起。”
“行了行了。”第一个士兵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点勉强的笑，“不说这个了。反正我哥的事，等我这次立了功，再找人问。万一呢。”
戴罪在心里默默地想，自己指挥的那个第三战队，近千人，全军覆没。
他们的抚恤金给了谁？
他们的家人有没有拿到那个章，那笔钱？
有没有人像对面这个士兵一样，想查档案查不到，只能安慰自己“万一呢”？
自己害死了他们，现在在赎罪机甲里赎罪。
但那些死了的人，什么也没拿回来。
自己的赎罪，对死了的人和他们的家人，有什么用？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前只想“我活该”。
但他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些阵亡的人，他们不是“赎罪的背景板”。
他们是这些年轻士兵的兄弟，是寄东西给姐姐的士兵，是憧憬“等我回去就相亲”的那个年轻人……
他们活着的时候有姐姐有母亲有对象，死了之后可能连档案都查不到。
而大帝把他们归因于“零号的指挥失误”。
好像只要作为指挥官的他认罪、受罚，这件事就结了。
戴罪第一次认识到，作为赎罪者，他被设定的赎罪对象，是对“大帝” ，而不是对那些普通士兵。
他辜负了大帝的信任，他愧对自己的忠诚誓言，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指挥官……
但归根结底，大帝受到了什么损失？
上千人死了，再添上去一千人就行。
………
“你说我哥当时是不是也像我们现在这样，站在机甲里，跟同袍聊天，想着回去之后干点啥。”
“我哥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说等他回去，带我去看星海的东边。他说那边有个星球，大气层是紫色的，晚上能看到两个月亮。他说特别好看。他还说等我长大了，也让我考机甲队。”
没人回答，气氛变得有点压抑忧伤起来。
那个士兵还在说话。
“我哥说队长不好当，下面的人都看着他。他说他得带好头。他说等他立功了，就申请调回后方，离家近点。我妈身体不好，他想回来照顾我妈。”
“但他没回来。”
“上面说他阵亡了，战死，荣誉归于大帝恩典。”
“我没觉得是什么恩典。”
戴罪在约束架上闭着眼睛。
那个士兵后面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终于话题被另一个士兵转移了。
“哎你们说，赎罪机甲里头的人，他记得自己犯过什么事吗？”
“应该记得吧。据说装进去之前要审一遍，让他自己承认犯了什么罪，犯了多少，害了多少人。审完了才装进去。”
“那他还记得自己害死的人叫什么吗？”
“谁记得那么多。听说有的大罪人害死几千个，哪记得住每一个名字。”
“那要是记得呢？”
“记得又怎么样？赎罪机甲又听不见我们说话，他又出不来。记得也没处说去。”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轰”的一声，然后整个车厢都激烈晃动。
运输车队停了下来。
“出什么事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