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之后，车厢猛地一晃，所有人的话都断了。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但一下比一下近。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管理员惊慌失措的声音从车厢外传进来。
“前方侦察车报告，星盗小股部队伏击先头部队！所有机甲士兵立刻进入战斗状态！重复，所有机甲士兵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车厢里炸了锅。
“操，真打啊？”
“快快快，把扣打开，不是那个，左边那个！”
“我炮管保险还没开呢！”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下！”
戴罪听着那些年轻的、慌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有人撞到了他的机甲外壳，咣的一声，那个人骂了句“妈的”，又匆匆跑开了。
有人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检查武器，金属碰撞声、扳机测试声、通讯频道里杂乱的呼叫声混在一起。
车厢门从外面被强行拉开，光灌进来，然后是一阵带着焦糊味的空气。
“下下下！快下！往左翼散开，别挤在车门口！”
戴罪听见那些机甲轰隆轰隆地从车厢里跑出去。
年轻的士兵们跑得很急，脚步乱七八糟的，有几台还互相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那边那边！看见火光没有？往那边压！”
“我打不着啊，敌人在哪呢？”
“别他妈乱开炮！先看清再打！”
声音越来越远。
然后车厢里安静了。
只剩下戴罪一个。
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锁扣还锁着，机甲脚被固定在运输架上，腰被扣着，手臂被固定着。
外面的战斗声隔着机甲壳和车厢壁传进来。
他听着那些炮火声，想帮忙，但帮不了。想动，动不了。
就在这时，脊柱里的连接器猛然收紧了。
那种紧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慢慢收紧的、低频的、磨人的疼。
这次是“咔”的一声，直接咬死了，像有人拿钳子夹住了他的脊梁骨。
戴罪整个人往前弹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机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的，冷冷的，平平的。
【战斗协议激活。赎罪机甲ZS-YGDGZC，进入标准防御战斗模式。】
“什么——”
他话没说完，机甲的锁扣全部弹开了。
脚底下的固定装置“咔嗒”一声松开，腰部的金属板往两侧收回去，手臂上的扣锁也弹开了。
他的机甲自己动了。
不是他控制的那种“动”。
他的手臂还搁在托架上，手指还蜷着。
但他整个人连着机甲壳一起被“拎”了起来，往车厢门口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看见车厢门在面前急速放大，然后机甲侧身一让，从门框里挤了出去，落地的时候震得他脊柱里的连接器又紧了一扣。
外面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战场是灰色的。
灰色的天，灰色的地，灰色的烟从远处升起来，中间夹着橘红色的火光。
运输车队停在一片开阔的碎石地上，周围散着七八台士兵的机甲，有的蹲着开炮，有的在跑动，有的已经趴在地上了，壳上冒着一股黑烟。
星盗的阵地在对面的矮坡后面，大概有十几台轻型机甲，火力不算猛，但位置压得好，把先头部队卡在了碎石地中间。
戴罪看见一台士兵的机甲刚站起来想往后撤，一发炮弹落在脚边，整条腿被炸飞了。
那台机甲歪倒下去，里面的士兵在通讯频道里喊，声音又尖又急，喊的是“我腿卡住了”。
然后戴罪的机甲自己开火了。
激光炮从机甲的右臂抬起来，炮口亮了一下，一道白光穿过战场，打在矮坡后面一台星盗机甲的胸口上，那台机甲直接炸了，碎片飞了十几米高。
戴罪愣了。
他根本没想开炮。
他的手还在托架上，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但机甲的右臂自己抬起来了，炮口自己转了方向，自己瞄准，自己扣了扳机。
然后又开了一炮。
左臂的电锯弹出来，机甲往前冲了几步，一锯子劈在一台从侧面摸过来的星盗机甲肩膀上，火花四溅，那台机甲的胳膊连着半个肩膀被锯了下来。
“这尼玛不是我打的——”戴罪在机甲里喊了一声。
但没人听得见。赎罪机甲没有发声设备。
他的身体被固定在机甲里，他的意识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问题是他没在干什么。
是机甲在打。
他的脊柱连着一个正在自动运行的程序，那个程序在替他瞄准、替他开火、替他选目标。
他唯一能感觉到的是“疼”。
每开一炮，脊柱里的连接器就震一下，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脊梁骨。
每挨一下打，机甲壳上的冲击顺着连接器灌回他体内，和鞭刑的疼不一样，这种疼更钝痛一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他看见自己的机甲冲到了最前面。
十几台星盗机甲围过来，赎罪机甲的激光炮连续开火，一炮一个，弹无虚发。
电锯横扫过去，两台星盗机甲被拦腰切开。
戴罪看着那些星盗机甲的驾驶舱里爆出来的火光。
那些里面也有人。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人。
他就看着自己的机甲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像一台设好了程序的收割机。
“那台红的什么来头？”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
“不知道啊，它自己动的？里面的人呢？”
“别管了别管了，它有它自己打法，咱们配合它！”
“它打左翼，咱们压右翼！快！”
战斗结束得很快。
星盗的阵地在赎罪机甲冲进去之后，不到三分钟就崩了。
剩下的几台星盗机甲掉头就跑，赎罪机甲的激光炮追着屁股又打爆了两台，剩下的跑远了。
战场安静下来。
戴罪的机甲站在一片焦黑的碎石地上，炮口还冒着烟。
然后他的机甲自己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运输车的方向。
戴罪在机甲里喘着气。
他的后背全湿了，汗水把鞭痕的结痂泡得发痒。
脊柱里的连接器还在低频地震着，从“战斗模式”慢慢退回“待机模式”的那个过渡段，疼得不重不轻，像一根橡皮筋被人拉着又松开。
他刚刚杀了人。
他不知道杀了几个。但肯定不止一个。
“这……算什么？”戴罪对着舱壁说。
没人回答他。
机甲走回车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侧身挤进去，走回自己的位置，转身，脚底的锁扣“咔哒”一声自动锁上。
腰部的金属板合过来。
手臂被扣住了。
它自己站回去的。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戴罪连“不想打”都做不到。
但打了之后，没有任何人过来谢他。
连一句“那台红的打得不错”都没有。
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打得好是应该的。
赎罪机甲是武器，武器打得好，没什么可夸的。
他打得不好就是犯罪。
浪费了机甲，没完成任务，辜负了“大帝的恩典”。
他的赎罪，就在这儿。
打完之后，车厢外面陆续有士兵回来了。
“快快快，把他扶进去！别搁外面躺着！”
“我没事我没事，就是腿被弹片划了一下——”
“你这叫没事？壳都穿了！”
“三号车那边有医疗组，快去！”
年轻士兵们的嗓门又高起来了，但和出发之前那种兴高采烈的嗓门不一样了。
绷着的、焦灼的，带着一点还没散干净的恐惧的。
有人被拖进车厢，搁在角落里，医疗组的人跑过来，剪刀剪开裤腿，酒精棉摁上去，那个人“嘶”了一声，咬着牙没喊出来。
“疼就喊呗，憋着干什么。”旁边有人说。
“喊什么喊，又没死。”那个人回了一句，声音有点抖，“就是……真没想到，真打啊。”
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另一个声音冒出来，很轻的，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哥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被人拖下去，有人给他包伤口。还是说，他连拖的人都没有。”
没人接话。
戴罪听出来了，说这话的是那个讲哥哥故事的士兵。
后来伤员都包扎完了，基本都是擦伤、弹片划的口子，最重的一个大腿上扎了块铁皮，医疗组说回去之后取出来就行，没伤着骨头。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了。
过了许久，一个士兵靠在机甲脚边，忽然开口了：“那个红的，刚才冲出去的时候，你们谁看见里面有人操作吗？”
“没。我就在它旁边，它自己动的，动作快得吓人。”
“它那个炮打得比我们准多了。一炮一个，不带瞄的。”
“废话，那是赎罪机甲。里面那个人就是个人形零件，系统自己打的。”
“那里面的人……刚才也在打仗？”
“……应该也在打吧。。”
沉默。
又一个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小了不少：“说句实话，我一开始觉得那玩意儿挺瘆人的。活棺材嘛。但刚才它冲上去把星盗阵地给撕了的时候，我……我说不上来。反正我这条命，刚才有它挡在前面才保住的。”
“你小点声。管理员听见了不太好。”
“我说的是实话。它挡在前面，星盗打它，我就没挨几下。它壳子是真硬。”
戴罪听着这些话。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心里的感觉。
有点暖，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的酸楚。
他以前从来没听过别人说“谢了”或者“多亏了你”这种话。
他是孤儿，然后是士兵，然后是指挥官。
他听得最多的是“你应该感恩……你应该更好……你应该忏悔……”
现在有人道谢，他连说“不用谢”都说不出来。
他就一个壳子，一个铁疙瘩，被锁在车厢里，听着外面的人说“它壳子是真硬”。
过了一会儿，有人走到他旁边来了。
脚步声停在他侧面，停了几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很低，像是特意压着的。
“喂。那个……红的。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也听不见我说话。就那个……刚才谢谢你啊。你冲上去的时候，我就在你后面那台，我炮管卡壳了，你要是不冲，我就交代了。”
顿了一下。
“虽然你听不见。但我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