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车重新启动之后，车厢里的气氛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天大家有说有笑，聊烤肉聊姑娘聊家里寄来的包裹。
遇到伏击之前，还有人拿“赎罪机甲”当新鲜玩意儿看，互相打趣。
现在没人说笑了。
伤员靠在角落里，缠着绷带的胳膊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
没受伤的也不怎么吭声，偶尔有人小声嘀咕两句，都是压着嗓子的。
“哎，你看见没，它壳上那个坑。”有个士兵小声跟旁边人说。
“哪呢？”
“就左肩那块，陷进去一大块。刚才被星盗的穿甲弹打的。”
“那玩意儿打我们身上直接穿了。它连凹都只凹了一点。”
“它里面那个人……当时疼不疼？”
“废话，神经连着机甲，能不疼吗。”
“那它也扛住了。”
“扛住什么扛住，它是被程序控制着打的，疼也得打，不疼也得打。”
“那也挺厉害，比咱们能打啊。”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
又过了大概半个钟头，才有人憋出一句：“刚才那个星盗，我打偏了三炮。平时训练的时候我从来没打偏过。”
“训练是打靶，靶子又不会还手。”
另一个人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老成，“我教官说过，头一回真打，手不抖的没几个。”
“我手没抖。”第一个声音说，“我就是……我瞄准的时候，看见那台星盗机甲的舱盖是开着的。里面有人。我就犹豫了一下。”
“行了行了，别琢磨了。”有人出来打圆场，“打都打了，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车厢又安静了。
戴罪感觉到有目光不断落在他身上。
说不清是怎么感觉到的，可能是某个士兵站起来活动腿脚的时候往他这边多看了两眼。
可能是有人经过他旁边时刻意绕远了半步。
也可能是休息的时候有人坐在他对面，时不时抬头瞄他一眼。
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他们看他，是好奇，是猎奇，是那种“活棺材里头不知道装了个什么东西”的打量。
现在他们看他，带着一种不太说得清楚的复杂。
有人点头，有人抿嘴，有人欲言又止。
又开了几个小时，运输车减速了。
外面传来对接装置咬合的声音，然后是管理员的大嗓门：“补给站到了！全体下车！休息十个小时！伤员先下，医疗组在门口等着！”
车厢门滑开，士兵们一个一个跳下去，脚步声朝补给站涌过去。
戴罪听见有人喊“慢点慢点，这个腿不能使劲”，然后是一阵担架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
车厢门又从外面锁上了。
整个车厢只剩下戴罪自己。
黑暗里，他睁着眼。
过了不知道多久，眼前晃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有人在他面前点了一根火柴，紧接着那个机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了。
【检测结果：被植入的赎罪者零号，精神清醒。身体指标正常。接入意识完整。】
【赎罪机甲战斗协议：正常。】
每日一次的系统自检。
内容和昨天一字不差。
但是今天，在那道一闪而过的光里头，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银色的狐狸影子。
九条尾巴从身后散开，像一把扇子。
戴罪猛地瞪大了眼睛。
影子立刻消失了。
光也消失了。
戴罪盯着那个影子刚才出现的位置看了很久，盯到眼睛发酸，什么也没再出现。
但戴罪记住了那个影子。
九条尾巴。银色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影子有反应。
前一段跪诵大帝功德录的时候他也看到过一次。
零号的记忆里没有任何跟狐狸有关的东西。
福利机构不养宠物，军事学院不许带动物，机甲里更不可能有。
但他就是觉得那个影子有点眼熟。
一夜过去。
第二天早上，车厢门重新打开。
戴罪听着声音，车厢里多了不少人。
拄着临时拐杖的、胳膊吊着绷带的。
管理员站在门口点人头，往车厢里塞，每辆运输车分几个，说是到下一个补给站就下。
然后又上来了几个担架。
是真的抬上来的，两个人架一个，搁在车厢地板上铺的毯子上。
一个接一个的担架被推进车厢，搁在地板上。
戴罪听见医疗组的人在交代：“这个不能平放太久，到下一站就得换下来。”
“这个隔两个小时换一次纱布，渗血不多就不用管。”
“这个意识时清醒时不清醒，要是喊疼就给他打一针，剂量别超。”
“知道了知道了。”
担架上有人哼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有人缺了条胳膊，断口处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底下洇出一片暗红色。
有人肚子上缠着绷带，绷带外面还套了一层固定的网罩。
有人一动不动，眼睛半睁着，盯着车厢顶，不知道是醒着还是昏着。
戴罪听着那些伤员的呼吸声。
有的匀，有的浅，有的带着一种伤处被牵动时特有的、压抑着的抽气。
最后被架上来那个，意识还算清醒。
脸上没伤，就是白得厉害，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被搁在戴罪机甲旁边的地板上，靠着车厢壁，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
他看见了赎罪机甲。
红色的壳子，手臂上那门激光炮和电锯。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赎罪机甲啊，这玩意儿我认识。”
旁边有士兵正往自己机甲上爬，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我以前也差点被塞进去。”
这话一出，车厢里好几个人的脑袋都转过来了。
“怎么回事？说说。”
那个伤兵喘了两口气，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安静，都听得见。
“我之前那个小队长，人挺好的，打仗也猛，就是嘴不好。上头派了个督战官下来，啥也不懂，瞎指挥，小队长顶了两句，当场就被扣了个‘动摇军心’。我们小队长脾气爆，又回了一句，好嘛，直接塞进赎罪机甲了。”
“然后呢？”
“然后？才三天，人就疯了。”
“三天前还是个能带着我们打穿插的老兵，三天后人就崩溃了。”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
“再后来呢？”
“再后来？前线打起来了，他那个赎罪机甲被拉上去，打了几次仗，被炸飞了。整台机甲炸成零件，人当然也没了。连尸体都收不回来，一块一块的，谁知道哪块是他的。”
伤兵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累了，又像是说恶心了。
他靠着车厢壁，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我们几个当时也跟着起哄了，帮小队长说了几句话。上头本来也要把我们塞进去，后来管事的说机甲不够了，暂时没那么多赎罪机甲壳子，让我们先等着。”
“等了一个月，前线报废的机甲运回来一批，修了修，壳子够了，结果又赶上编制调整，这事就黄了。我们几个被调去了别的队，算是躲过去了。”
有人问他：“那你们那小队长，在里面的时候，啥样子啊？”
“听说鞭子电刑天天有，我送营养液的时候看过一眼他的状态屏，上面写着‘机甲状态正常，身体指标正常’。正常个屁。人都疯了还正常。那玩意儿就是保证你不死，疯不疯不管的。”
他说完，往毯子上靠了靠，眼睛又闭上了。
戴罪在机甲里听着。
三天就疯了。
他数不清自己进去多少天了。
惩罚空间里没有昼夜，他就按“进惩罚空间的次数”来算。
一开始还数着，后来数到一百多就懒得数了，再后来连模糊的计数都放弃了。
他没疯。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
那个伤兵说，赎罪机甲里面的人“疯不疯不管的，反正打不了仗就换一台”。像换零件一样。
他忽然想起刑罚官每次问他的那句“你是否愿意自愿成为赎罪机甲惩罚模式强度的试验品”，他说“我愿意”。他当时觉得那是赎罪的一部分。
现在想想，一个正常人在里面待三天就疯了，他却能一直保持“精神清醒”，系统会怎么看他？
一个耐受力极高的、免费的、不会报废的试验品。
比换零件划算多了。
